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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吾尔族不是突厥后裔
日期:2026-01-15     来源:中国历史研究院     作者:王旭送 买合木提江·卡地尔

    作者:王旭送 买合木提江·卡地尔

    来源:《历史评论》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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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突厥作为中国古代游牧部族早已消亡,今天并不存在所谓的“突厥民族”。作为维吾尔族先民主体的回纥人拥有区别于突厥的历史、文化和认同,将维吾尔人指为突厥人后裔,可谓大错特错。

根据我国的传世文献,突厥、回鹘碑铭,以及域外相关文献记载,今天的维吾尔族与历史上的突厥人不存在血缘关系,也不存在对突厥及其文化的认同。“泛突厥主义”混淆突厥语族和突厥部族概念,将维吾尔族与历史上的突厥强行联系,毫无历史依据。

语族与民族不可混淆

历史上的突厥部族与操突厥语族语言的民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属于历史学或民族学范畴,后者属于语言学范畴,二者不存在必然联系。突厥部族早已湮没于历史长河中,而“突厥语”则是由近代欧洲语言学家建构的语言学概念。

19世纪,欧洲语言学家借用比较语言学的方法,发现奥斯曼语与中亚诸多所谓“鞑靼语”之间存在联系。19世纪末,随着《阙特勤碑》《毗伽可汗碑》《暾欲谷碑》等碑铭的发现与释读,欧洲语言学家基于比较语言学的理论,提出“突厥语族”概念,将安纳托利亚、东欧、中亚、西伯利亚、中国新疆等地与碑铭所记载的语言有联系的语言,都归入“突厥语族”范畴。然而,这种语言并不是突厥人首先使用的,它实际上是中国北方诸多游牧部落古老的共同语言,实质是铁勒语,只是突厥人最早用文字记载下来。当今,西起小亚细亚、东至我国西部地区,居住着包括维吾尔族在内众多操突厥语族语言的人群,他们都拥有各自的历史和文化特质,与历史上的突厥部族有着本质区别,并不是其组成部分。744年,后突厥汗国灭亡之后,突厥作为中国的一个地方政权退出历史舞台,作为部族的突厥也不复存在,逐渐淡出世人视野,并未形成近代意义上的民族。泛突厥主义”者所谓的当代“突厥民族”纯属虚构,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泛突厥主义”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兴起于俄国的一种民族主义政治思潮,也是极端的民族主义运动,主张将生活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至阿尔泰山脉之间操突厥语族语言的人群联合起来,建立所谓“突厥国家”。20世纪初,奥斯曼土耳其统治者接受这一主张,将其发展为一种民族沙文主义思潮,试图建立以奥斯曼土耳其为核心的“突厥帝国”。“泛突厥主义”在形成后不久便传入新疆。“泛突厥主义”者别有用心地将语言概念扭曲为民族概念,以维吾尔族使用突厥语族语言为借口,将其族源追溯至68世纪的突厥,妄称维吾尔族是突厥人的后裔,维吾尔族的祖国是“东突厥斯坦”,并编“东突厥斯坦已有六千年历史”的说法。

维吾尔族的先民并非突厥人

虽然维吾尔语属于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但维吾尔族先民主体是隋唐时期的回纥人,与突厥有着各自的历史发展进程,不可混为一谈。

突厥是南北朝至唐代活动于中国北方地区的游牧部族,6世纪中叶兴起于金山(今阿尔泰山)以南。552年,突厥首领土门推翻柔然统治,建立以阿史那氏为核心的突厥汗国。583年,突厥分裂为东、西两个汗国。630年,唐朝平定东突厥,漠北各部族共同尊奉唐太宗为“天可汗”。657年,唐朝在回纥等部的协助下平定西突厥,完全统一西域。682年,被唐朝安置的部分东突厥部众反叛,一度建立后突厥政权。744年,回纥在唐朝帮助下灭后突厥政权,建立回纥汗国。随后,突厥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回纥在汉文史料中有“回纥”、“袁纥”、“韦纥”、“乌护”等称谓,均是其本族自称在不同时期的汉语音译。突厥汗国时期,漠北诸部族为反抗突厥统治结成“九姓铁勒”部落联盟,回纥人隶属于“九姓铁”。788年,经唐德宗敕准,“回鹘”成为回纥正式的部族名称,取“回旋轻捷如鹘”之义。可见,作为维吾尔族先民主体的回纥与突厥有着各自不同的发展轨迹。

回纥与突厥的族群认同并不相同。虽然回纥与突厥地域相邻,相互间也存在着文化的碰撞与交融,但是回纥有自己清晰的族群认同,将突厥看作是有别于自身的另一人群。同时,突厥也没有把回纥等被统治部族看作是自己的族类。回纥对其族群和政治体的自称是on uyγur”,意为“十姓回纥”,其最早出现于漠北回纥时期的碑铭《希乃乌苏碑》。9世纪中叶回鹘西迁,至13世纪,“十姓回鹘”仍然是回鹘人对其族群、政治体的自称。9世纪以后的波斯、阿拉伯文史料,也没有将回纥与突厥混同,在指称漠北回纥汗国及其后继的西州回鹘时,多称其为“托古兹古思”。突厥也有自己的族群认同,在他们眼中,包括回纥在内的其他部族并不属于其族类。《暾欲谷碑》《阙特勤碑》《毗伽可汗碑》《阙利啜碑》《翁金碑》等碑铭当中多次出现rk bodun(突厥人)一词,专指以阿史那氏为核心的族群,并不包括回纥人。

在突厥汗国时期,突厥始终与回纥为敌。突厥歧视回纥人,重要的职位如特勤、叶护、设、吐屯等均由阿史那氏担任,只有一些低级职位允许回纥等被征服部族首领担任。阿史那氏派遣突厥人担任吐屯监督被统治部族,强制征收赋税。突厥上层对广大被征服部族施行残酷的统治,经常激起他们的反抗。突厥汗国早期就是通过压榨回纥,“资其财力,雄(于)北荒”。隋朝大业年间,突厥处罗可汗攻击包括回纥在内的铁勒诸部,向他们征收沉重的赋税。

根据后突厥汗国时期的《毗伽可汗碑》《阙特勤碑》等突厥文碑铭记载,突厥将包括回纥在内的铁勒诸族视为敌人,多次镇压。如《毗伽可汗碑》东面第12行提到,“九姓乌古斯是敌人”;第23行提到,“为了养育人民,我率领大军出征了十二次,北面反对乌古斯人民”;第32行提到,“我出征乌古斯”,“乌古斯……敌人……由于上天的帮助,我们在那里(把他们)击溃了”;第3334行提到,“由于乌古斯人民不派(贡使?),我出征他们。我破其汗庭,乌古斯人民同九姓鞑靼联合攻来。在Aghu我打了两次大仗。我破其军,并在那里获取其国家”。《阙特勤碑》东面第14行明确提到,“在左边(北方)巴兹(baz可汗及九姓乌古斯是敌人”。

后突厥政权统治者对回纥等部族统治严酷,刻薄寡恩,不断遭到反抗。用汉文、突厥文、粟特文三种文字刻写的《九姓回鹘可汗碑》汉文部分第45行提到:“(阿)史那革命,数岁之间,复得我旧国。于时,九姓回鹘、卌姓拔悉密、三姓(葛禄)、诸异姓佥曰:前代中兴可汗,并见……至高祖阙毗伽可汗……”这段文字反映的是回纥阙毗伽可汗(骨力裴罗)之前,回纥等部族对后突厥汗国统治的抗争。

维吾尔族由民族融合而来

今天维吾尔族聚居的新疆,古称“西域”,地处中国西北,境内有阿尔泰、天山、昆仑三大山脉和塔里木、准噶尔两大盆地。三大山脉孕育的数百条河流,滋润着盆地周围的绿洲。历史上不同民族穿越天山南北迁徙融合,开拓了祖国的辽阔疆域,共同缔造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今天的维吾尔族,是历史上各民族交流融合的结果。

840年,回鹘汗国被黠戛斯攻破,诸部溃散迁徙,其中以南迁中原和西迁西域为主要流向。南迁部众大多进入今河北、山西、陕西北部,融入中原各族。西迁部众分为三支:一支迁往吐鲁番盆地和今天的吉木萨尔地区,建立高昌回鹘政权;一支迁往河西走廊,与当地诸族交往融合,形成裕固族;一支迁往帕米尔以西,后分布在中亚至今喀什一带,与葛逻禄、样磨等部族一起建立喀喇汗王朝。回鹘迁入西域后,相继与吐鲁番盆地的汉人,塔里木盆地的焉耆人、龟兹人、于阗人、疏勒人等融合,形成近代维吾尔族的主体。

辽宋金时期,一些新的人群迁入西域。1124年,契丹贵族耶律大石率领部众西迁,先后合并高昌回鹘、喀喇汗王朝等地方政权和部族,建立西辽王朝,完成地区统一。西辽建立后,大批契丹人、汉人进入西域,与当地各族人民共同生活、比邻杂居,逐渐融入其中。蒙元时期是新的人群迁入新疆的又一个重要时期。伴随着蒙古统治者统一西域,大量的蒙古人、汉人、女真人、契丹人、西夏人等进入西域。这些人大部分融入畏兀儿(这一时期维吾尔族先民在汉文文献中的称谓)人中,为维吾尔族的形成提供了新鲜血液。察合台汗国时期,其境内天山以南地区的蒙古人已基本与畏兀儿人融为一体。

历史事实表明,自古以来,新疆就是一个多民族聚居地区。今天新疆的民族分布格局,是历史上各民族不断迁徙、融合的结果。维吾尔族的发展史也是各民族交流融合的历史。近代以来,部分西方学者与“泛突厥主义”分子强行嫁接语言学的分类标准,将维吾尔族归入所谓的“突厥民族”,是割裂中国历史脉络、服务于其政治意图的片面解读。历史上,突厥作为中国古代游牧部族早已消亡,今天并不存在所谓的“突厥民族”。作为维吾尔族先民主体的回纥人拥有区别于突厥的历史、文化和认同,将维吾尔人指为突厥人后裔,可谓大错特错。

作者单位:新疆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院暨突厥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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