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驭雪而行的古老技艺，到绵延不绝的文化实践，这条始于阿勒泰的冰雪之路，早已升华为一个民族与严寒共生的生命哲学。曾经维系生存的古老方式，已转化为凝聚民族精神、塑造文化自信的磅礴力量。
　　● 加依那·团结 / 文
　　阿勒泰墩德布拉克洞穴万年彩绘岩画，为人类滑雪文明锚定了清晰的东方坐标。岩壁之上，猎人屈身持杖、踏板飞驰的剪影，早于俄罗斯乌拉尔山脉泥炭沼泽中发现的约8000年前制作的滑雪板残片，也先于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同类岩画。2015年，多国滑雪历史研究专家联合发表的《阿勒泰宣言》以不容置疑的实证，推翻了长久以来“滑雪源于西方”的刻板认知。这方岩画所映照的，远不止时间上的“第一”。它更像一扇窗，望见华夏历久弥新的冰雪文化。
　　历史上的阿勒泰，亦作“阿尔泰”，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历史》中记载，据居住在阿尔泰山麓的秃头人讲述，山脉深处生活着一群奇特之人，他们“腿长得像山羊的腿”。这种将滑雪者误读为长着兽腿的现象，并非西方独有。《山海经》在描述丁灵人时，便称其“从膝已下有毛，马蹄，善走”。西晋陈寿在《三国志》中亦记载：“北丁令有马胫国……膝以下生毛，马胫马蹄，不骑马而走疾于马”。这种“人身马腿”的奇特形象，实则是对穿戴毛皮滑雪板先民的误读。所谓“膝下生毛”，是指为了增加摩擦力而包裹在滑雪板底的动物毛皮；“马蹄善走”，则是对他们在雪原上风驰电掣般速度的惊叹。
　　随着历史推进，这种模糊的传说逐渐被更精确的记录所取代。《新唐书》记载，包含都播在内的木马突厥三部，“俗乘木马驰冰上，以板藉足，屈木支腋，蹴辄百步”。这段文字不仅将滑雪板由“马蹄”还原为“木马”，更精准捕捉到了滑雪时“板藉足”“屈木支腋”的技术动作。
　　至14世纪，波斯史学家拉施特在《史集》中，为这片雪原的滑雪记忆留下了更为详尽生动的篇章。书中虽主要记述了森林兀良哈人的生活图景，但正如学者考证，蒙元时期的秃巴思与森林兀良哈、乞儿吉思等部族毗邻而居，广泛分布于贝加尔湖以南及阿尔泰山北麓的广袤林带。相同的纬度与严酷的自然环境，塑造了这些“林木中百姓”高度趋同的生存方式与风俗习惯。因此，拉施特笔下的记载，实质上是属于整个阿尔泰—萨彦岭区先民的滑雪技术说明，“他们制造一种叫作察纳的特别的板子，站立在那板上……手拿着棒，以棒撑地，滑行于雪面上，有如水上行舟。”这不仅描述了滑雪板的形制与滑行姿态，还记录了他们独特的运输方式，除了脚踏滑雪板，身后还拖拽着装载猎物的备用板，即使负重数千斤，也能在雪层上轻快行走。
　　从地理维度审视，古老的滑雪传统并未止步阿尔泰山脉，而是向东绵延，经由蒙古高原北缘、萨彦岭、长白山，直至大小兴安岭，形成了一条狭长而壮阔的滑雪狩猎文化带。在这片风雪相连的疆域内，不同的族群在应对严寒的挑战中，创造了惊人相似的冰雪文化，这一文化脉络在历代典籍中可寻得清晰佐证。据《隋书》记载，在大兴安岭及其周边林海中，“气候最寒，雪深没马”，传统的骑射难以施行，室韦人因此也选择了“骑木而行”的技艺，在深雪中捕猎獐鹿与黑貂。同样，作为今日满族先民的女真各部，其滑雪技术亦被史籍生动记载。元代《大元一统志》描述女真人所用“木马”形如弹弓，“长四尺，阔五寸”，使用时“一左一右系于两足”，滑行时速度惊人，可达“雪中冰上，可及奔马”。
　　史籍所载的冰雪生存智慧，也与文化带上诸多渔猎、游牧民族传承至今的滑雪器具相互印证。世代居住于东北三江流域的赫哲族，也将滑雪板视为冬季狩猎的重要交通工具。为实现爬坡防滑，赫哲族人以鲟鳇鱼鳔将狍或鹿的腿皮顺毛粘于板底，凭借这一工艺，猎人踏雪追猎的速度远超奔马。对栖息于兴安岭的鄂温克族而言，滑雪板更是冬季狩猎、日常出行与寻觅驯鹿的必备工具。他们的滑雪板多以松木制成，板身设有绑脚皮带，板底也用毛皮包底，以此解决爬坡时雪板向后滑移的难题。作为滑雪传统的发源地，阿勒泰地区哈萨克族、蒙古族等民族所用的滑雪板，同样以松木为主要原料，其防滑工艺更具地域特质。为防止滑行与爬坡时雪板倒滑，传统滑雪板的整个滑行面以马小腿皮顺毛包裹，如今多改用马臀部到背部的皮毛，古时则可能以兽皮条缝合固定。值得注意的是，阿勒泰古老滑雪板并无固定器装置，滑雪者仅着普通棉鞋，以皮条将鞋体捆绑于雪板中部即可滑行；配套使用的雪杖为实木削制，长短、粗细差异显著，长度普遍超过使用者身高，既是助力滑行的工具，亦是维持身体平衡的关键装备。
　　岩壁上那道凝固万年的滑痕，自阿勒泰的远古岩画中浮现，从未在历史的长河中静止。它是一粒深埋的文明火种，在先民应对风雪的智慧里淬炼，在不同族群的生存记忆中传承。从驭雪而行的古老技艺，到绵延不绝的文化实践，这条始于阿勒泰的冰雪之路，早已升华为一个民族与严寒共生的生命哲学。曾经维系生存的古老方式，已转化为凝聚民族精神、塑造文化自信的磅礴力量。当亿万人在雪原上飞驰，我们不仅是在运动，更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 
　　（作者单位：新疆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