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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边界“黑洞”与中巴经济走廊的路线困境

2016年08月12日 04:05:47 来源: 《阿拉伯世界研究》2015年第5期

摘 要:阿巴边界“黑洞”,是指阿巴国际边界杜兰德线存在理论与现实间的严重错位,以至于阿巴边界产生巨大安全漏洞,无法填补,且是庇护反政府势力的天堂,犹如黑洞。它根源于英国殖民者建立的英属印度西北“科学边界”,成形于巴基斯坦基于杜兰德线建国,影响深远。阿巴边界矛盾爆发,阿巴政府分别择时利用“黑洞”对反政府势力的庇护功能,培植对方敌对势力,与此相应,它不但使得“普什图问题”和“俾路支问题”成为巴方痼疾,而且导致苏美深陷阿富汗战争泥潭,以及塔利班等极端势力的兴起。当前,“黑洞”正向中巴经济走廊产生影响.具体表现在“西线”与“东线”之争上。鉴于KP省、FATA和俾路支省的坚定立场,巴政府提出“多线”方案,将抉择困境之球踢给中国。藉此,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如何避免陷入“黑洞”,值得中国人深思。

关键词:杜兰德线:黑洞:中巴经济走廊

当前,我国提倡发展“一带一路”,其中,中巴经济走廊是重要环节。按照常理,对于这个足以改变巴基斯坦国家命运的项目,巴方政府和人民应该欢天喜地,积极配合投资者顺利完成才对。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仅围绕路线问题,各方争执不下,以至于诸多项目难以落地实施。为何如此?这是因为这个世纪工程触碰了巴基斯坦脆弱的建国根基,具体原由,须从阿巴边界“黑洞”说起。

所谓阿巴边界“黑洞”,是英殖民者推推出的所谓印度西北“科学边界”遗留下来的。

十九世纪中后期,英国人计划以印度为中心发展英帝国大业。与此同时,英俄大角逐。为防止俄国人破坏印度,英国军方提议建立印度西北“科学边界”,将印度传统西北边界从沿印度河山脚下一线,向山上前进至战略与军事上“科学”保卫印度的地方,因为那里是印度陆上防御最为薄弱环节。而印度河上方的那些山区是普什图人和俾路支人的家园。普什图人是阿富汗主体民族,崇尚自由独立,且实行部落制管理,故他们总在阿富汗国王统治之外。俾路支人偏隅阿富汗西南端,与喀布尔联系不很紧密,独立性也很强。鉴于此,最初,英国人试图武力推进其战略,但遭到普什图人的游击反抗。由此,普什图人被誉为“大马蜂”。

英国人不想就此放弃,于是更改策略,尝试大规模入侵阿富汗,迫使阿富汗国王接受不平等条约,从而达到目的。1878年,借俄国拉拢阿富汗之机,英国发动第二次侵阿战争。战争初期,英国军队直人喀布尔,阿富汗国王接受《甘大马克条约》。依据该约,阿富汗沦为英帝国的附属国,库兰( Kuram)和开伯儿( Khaibar)等战略要地被永久分割给英属印度。英国殖民者的愿望眼看就要实现,然而几个月后,阿富汗爆发反英大起义,并活活烧死英国驻阿富汗全体代 表(20多人)。于是,英国陷入阿富汗战争困境。

为脱离这个困境,经过激烈讨论,伦敦决定智取“马蜂窝”,即扶植一个亲英的阿富汗政府上台,与其结盟,而后迫使其接受英国人拟定的阿印边界线,然后再勘界落实。他们选中拉赫曼王子( Abdur Rahman)作为合作对象。1879年,在拉赫曼还在率军抗英侵略中,英国特使向其传达这个消息:伦敦准备扶植他 为阿富汗国王,只要他答应接受英国指导阿富汗外交,以及《甘大马克条约》对 阿印边界的规定。拉赫曼觊觎阿富汗王位,但他不愿割让自己国家领土。经过讨价还价,最终,拉赫曼答应接受第一个交换条件,英阿结盟。

英阿结盟后,英属印度供养着拉赫曼政府,包括提供粮食、金钱和武器等。两国貌似十分友好,但实际上彼此提防与利用。拉赫曼深知英国殖民者对其友好的幕后动机,是他们觊觎阿印交界处领土,因此,他迟迟不提解决阿印边界问题,反而利用英国人的支持加强王权、完成阿富汗统一。英国人亦知道阿富汗国王善于在大国竞争中谋取好处,因此,利用英阿结盟之际,他们赶紧修路、勘察地形和经济安抚当地居民等,为制定阿印地图边界线做准备。一切准备就绪后,1893年11月,英国人迫使拉赫曼接受《杜兰德协议》。由此,杜兰德线诞生,而英国人每年付拉赫曼180万卢比作为补偿。“马蜂窝”被悄然划在英属印度地图上。英国人梦寐以求的印度“科学边界”战略,在地图上取得实质性进展。

《杜兰德协议》签订后,英国人赶紧着手勘界落实。然而,他们再次遇到普 什图人反抗。在瓦济里斯坦(Waziristan,即现在巴基斯坦FATA和部分KP省 地区),起义接连不断,英国勘界官遭到暴打甚至丧命。为平息这些起义,至1897年,英属印度不得不派出约6万人部队。起义连续不断,英国人又担心过度激起阿富汗人的反英情绪,明显是给俄国人创造机会,因此他们不得不又下令:要尽可能不扰乱当地居民生活。同时,拉赫曼政府不但不配合勘界,反而幕后加强与普什图部落首领的联系。如此这般,英国人试图去勘界,但总没法实现。至二十世纪初,仅在从波斯到库兰谷地的沙漠和人烟稀少地段进行了勘界,而在库兰谷地以北地区(普什图人居住区),根本无法勘界。一名英国勘界官这样汇报:“不要指望我们前进至桃支( Tochi)、拉兹马克(Razmak)或其他地方建立据点。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落脚地,但是,我们前进越远,就越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即使我们完全占领瓦济里斯坦,直至杜兰德线,我们也会发现:没有一个统治者能够有效控制这个地方,我们在那里站住脚跟很难。”

无法勘界落实,英国人陷入两难境地。多年来建设印度西北“科学边界”,英属印度已投入很多,加上俄国的威胁还在那里,他们不能就此放弃。然而,这时除了经济安抚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那些被杜兰德线划在英属印度版图上的土地,仿佛成了阿富汗国王寄存在英属印度的贵重物品,每当他们(指阿富汗政府和当地老百姓)需要钱时,都会想起它来。杜兰德线成为烫手山芋。这个烫手山芋在寇松担任印度总督时得以解决。这位边疆问题专家赴阿印边界实地考察后,认识到根本不可能勘界落实,但可从理论上加强杜兰德线的法律效力。1901年,趁拉赫曼去世阿富汗陷入内乱之际,寇松宣布成立西北边省。此外,他设法与拉赫曼继任者哈比卜拉签约,拟让后者承认杜兰德线。1905年,双方签署《英阿友好条约》,但是,哈比卜拉含糊其辞。1907年,《英俄条约》签订时,英国人不忘这样强调:1905年英阿条约宣布他们承认与拉赫曼达成的协议与约定。1919年,英国人迫使哈比卜拉的继任者签约。遭到拒绝后,他们不惜第三次大规模入侵阿富汗,然后迫使阿富汗政府接受《一九一九年英阿条约》和《一九二一年英阿条约》。有如此多的条约佐证,不管阿富汗政府是否接受杜兰德线,从国际法角度,杜兰德线是阿印国际边界,故英属印度地图一直将杜兰德线标注为阿印国际边界。

二战后,英国需要从印度及早撤退。1946年,阿富汗政府向英国提出领土要求。喀布尔这样说:“为避免未来可能发生争议,原先被英国吞并的前阿富汗领土,应该给予当地居民自由选择的机会,他们可以选择加入阿富汗或独立,如果是后者,阿富汗政府给予承认。”杜兰德线是殖民主义产物,趁英国撤退印度之时,阿富汗索要这些领土,以获得阿富汗出海口,符合国际惯例。然而,阿富汗的诉求,被英国人用来争取国大党接受自治领地位的工具。当时,艾德礼工党政府迫切希望国大党接受自治领地位,以实现从英帝国向英联邦转变的大战略;而国大党则强烈要求印度完全独立,以实现印度大国梦。迫不得已,伦敦决定拿阿富汗的领土诉求,以及印度土邦的未来地位,与国大党博弈,因为后者最为关心领土问题。而对于阿富汗的领土诉求,英国人这样驳回:“这个问题不能在阿富汗与英王政府之间单独处理,需要印度政府(指国大党和穆斯林联盟)参与才行。”最终,经过激烈博弈,英国与印度两大政党达成《印巴分治方案》。借此,巴基斯坦合法继承杜兰德线。

英国人不顾阿富汗政府不接受杜兰德线的事实,依然让巴基斯坦基于这一地图边界线建国,无疑,这使得阿巴国际边界理论与现实的错位达到顶峰。这一错位产生的巨大间隙,不可避免地导致阿巴边界地带产生巨大安全漏洞。具体来说是:理论上,杜兰德线已被固定为阿巴国际边界,任何国际主权主体都应该遵守,而现实生活中,它没有勘界落实,尤其是普什图部落区,这理论与现实的错位,形同阿巴国际边界在普什图部落区烂了个大窟窿,国际主权主体被挡在洞外,而杜兰德线两侧的普什图部落甚或他们的“朋友”则可以洞内洞外自由穿越,致使这里成为庇护“反政府”势力的天堂。再加上巴基斯坦基于杜兰德线建国,巴政府必须关闭再讨论杜兰德线问题的大门,因此,这个巨大安全漏洞没法填补,犹如黑洞。至此,阿巴边界“黑洞”初步形成。

阿巴边界产生“黑洞”,势必产生深远影响。首先,阿巴边界矛盾爆发,“黑洞”成为庇护普什图和俾路支反巴势力的天堂,其次,普什图问题和俾路支问题成为巴基斯坦的痼疾,制约这个国家的发展。

巴基斯坦基于杜兰德线建国,但《印巴分治方案》只明确规定英属印度各省的归属,而对英属印度帝国的广大土邦和部落区的归属问题,仅附带说明:英王政府希望土邦基于地理联系加入印度自治领或巴基斯坦自治领。事实上,那些因杜兰德线而产生阿巴边界领土争议区存在诸多土邦和部落区。英国人统治印度时,部落区虽然主权上归英属印度所有,但事实上独立于阿印之间。英国人主要靠经济安抚来维持边疆安宁。再者,国大党早已在那里培植自己势力,如俾路支的卡拉特邦( Kalat)和普什图地区的红杉党。基于这些事实,虽然法律层面巴基斯坦合法继承杜兰德线,获得这些地区的主权,但是,这些地区的实际归属还是未知数。当地居民有权基于自己意愿决定其归属:加入印度、巴基斯坦或独立。故此,对巴政府而言,他们不得不扛起如何兼并这些领土的重担,否则,巴基斯坦建国难以成功。

为吸引这些土邦和部落加入巴基斯坦,真纳出台签署《友好协议》政策( Standstill Agreement),即与土邦和部落纷纷签署友好协议,将英国人对他们的权力移植至巴政府。一些地区愿意接受这一政策,如俾路支的马卡兰邦(Mak- ran)、拉斯贝拉邦(Las Bela)和卡兰邦(Kharan)等,但是,也有一些土邦和部落拒绝这样做。俾路支卡拉特邦( Karat)与国大党关系密切,它希望加入印度或选择独立。印巴克什米尔争端爆发后,卡拉特邦王公要求加入印度,巴政府坚决反对。1948年,真纳下令武力兼并该地区。于是,第一次巴政府与俾路支人的冲突爆发。最终,虽然巴政府完成对这个土邦的兼并,但一股反巴势力由此诞生。这股势力受到阿政府和国大党的支持,三者甚至密谋联合西北边省和普什图部落区的反巴势力,包抄巴政府。与此同时,俾路支部落区乐意接受巴政府的补贴和签订《友好协议》,但拒绝签署《加入协定》,以维护其自由传统。如此这般,巴政府合并俾路支地区进展缓慢。

较之俾路支地区,普什图地区情况更为糟糕。自阿富汗领土诉求被英国人拒绝后,西北边省和普什图部落区就爆发起义,要求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归属。正因为此,《印巴分治方案》明确规定:巴基斯坦领土将涵盖“如果指定日前投票表决决定愿意加入巴基斯坦的西北边省”。1947年7月,英国人在西北边省组织全民公决,但前提条件是:他们只能选择加入印度或巴基斯坦。这遭到阿政府及西北边省普什图民族主义者的坚决反对。虽然投票结果显示愿意加入巴基斯坦占多数票,但不被阿政府和普什图民族主义者接受。普什图部落区爆发起义,要求按照自己的意愿建立普什图人的国家——“普什图尼斯坦”。1948年,趁克什米尔局势紧急时,他们连同俾路支反巴势力,向尼赫鲁求助,以包抄巴政府。面对如此局面,巴政府尝试空袭镇压,然而,反巴分子立即越过杜兰德线躲入阿境内,而巴空军必须遵守杜兰德线为阿巴国际边界。几颗炸弹落人阿境内,阿政府立即指责巴军侵犯阿富汗主权,双方剑拔弩张,战争阴云密布。随之,巴政府指责阿政府干涉其内政,而阿政府反驳日:那是为了普什图问题得到公正、正确的解决。同时,阿政府重申:阿富汗必须干涉巴政府对西北边省和普什图部落区的兼并,因为杜兰德线事实不存在。如此这般,巴政府不但没能合并西北边省和普什图部落区,反而引发阿巴边界冲突。这种局势下,英国人决定推迟至1955年再移交西北边省给巴政府。普什图问题和俾路支问题如此棘手,致使巴基斯坦基于杜兰德线建国岌岌可危。

建国基础如此脆弱,巴政府不得不积极向外界大国求助。英国是其首选求助对象。基于巴基斯坦的英联邦席位,伦敦给巴政府提供全方位支持,不但公开宣布杜兰德线是阿巴国际边界,而且借美苏冷战主动邀请美国参与阿巴边界事务。阿巴边界矛盾因此成为美苏向阿巴地区渗透势力的主要缺口。反过来,阿巴政府倾向哪方阵营,取决于美苏对杜兰德线的立场。1954年,美国及其《巴格达条约》和《东南亚条约》盟友公开宣布:杜兰德线为阿巴国际边界,美巴结盟形成。阿富汗达乌德政权积极靠近苏联,后者亦公开表示:支持阿富汗在杜兰德线问题上的立场。阿巴边界争端卷入美苏冷战中,问题变得更加复杂难解。

1955年,英国把军权和西北边省移交给巴政府。同时,巴政府出台一体化政策,准备将西部领土整合成一个单元——西巴,直属巴政府管辖。显然,西北边省和俾路支省的高度自治权将被削弱,故遭到当地民族主义者的强烈反对。阿政府坚持以往立场:反对巴政府兼并这些领土。这种情况下,利用美国及其盟友提供的坚强后盾,巴政府准备推翻亲苏的达乌德政权。有苏联幕后支持,达乌德亦不甘示弱。为制衡巴政府,除支持普什图部落区反对巴政府外,他借用俾路支人的反巴情绪又培植一股反巴势力。这股势力在阿境内部落区接受培训和支援,然后越过杜兰德线入巴境内打游击反抗巴政府。待巴军反击时,再折回阿境内躲避,而巴军必须遵守杜兰德线为阿巴国际边界。故此,这股势力很快在阿巴边界“黑洞”中发展壮大,即俾路支解放组织,包括俾路支解放军和解放阵线等。在这些组织带领下,1958~1958年和1963~1969年间,俾路支分离主义活动频繁,令巴政府头疼不已。与此同时,在阿政府的支持下,西北边省和普什图部落区亦经常爆发反巴起义。迫不得已.1970年,巴政府决定恢复西北边省和俾路支省的省级地位。不过,巴政府将这两个省份的一些地区分离出来,组建省属部落区。如将靠近巴控克什米尔的斯瓦特( Swat)、吉特拉尔(Chitral)和迪尔(Dir)等,组建西北边省省属部落区;将俾路支省靠近普什图部落区的一些部落,如德拉布格蒂(Dera Bugti),兹霍布(Zhob)等,组建俾路支省属部落区。省属部落区高度自治,省级议会没权管理,省督享有与巴总统对省属部落区一样的委任权。由此,这两个省份的实际管辖权得到削弱,但赋予省属部落区更多自由空间。不久,省属部落区成为普什图和俾路支分离主义者藏身地。

阿政府在杜兰德线靠近阿富汗一侧培植反巴势力,对此,巴政府也可以这样做。1979年,苏联一阿富汗战争爆发,这给予巴政府机会。趁阿富汗反苏势力(包括反卡尔迈勒政权势力)鱼涌巴境内普什图部落区避难之际,巴政府联合美国培植一股反苏和阿政府的势力。这股势力在巴境内普什图部落区和西北边省接受培训和支援,然后,他们越过杜兰德线人阿境内,与苏军和阿富汗政府军展开游击战。待后者反击时,他们又越过杜兰德线入巴境内躲避,而苏军及阿富汗政府军则必须遵守杜兰德线为阿巴国际边界。这样,无论如何,苏联都打不赢这场战争,而这股势力则在阿巴边界的“黑洞”中迅速发展壮大,即阿富汗塔利班。1982年春,莫斯科已经认识到这场战争是无底洞,需要及早撤退。然而,待苏联专家讨论撤退方案时,他们再次发现:阿巴边界矛盾是钳制苏联顺利撤退的主要障碍,因为阿富汗政府优先要求维持其主权与领土完整,这牵涉杜兰德线问题,必须让巴基斯坦参与进来。而巴基斯坦已基于杜兰德线建国,必须关闭再讨论该问题的大门。同时,美国出于全球战略考虑,继续为塔利班提供援助以便拖住苏联。苏联因此深陷阿富汗战争泥潭。1986年,苏联已被拖得筋疲力尽,苏共中央开会时,戈尔巴乔夫不禁嚷道:“我们在阿富汗已经打了6年。如不改变,我们还得打20至30年……我们为什么一方面承认我们部队没能力控制形势,而另一方面又要无休止地打下去呢……”最终,莫斯科决定于1989年2月15日前完成全面撤退。最后一刻,为体面撤退,不让阿富汗立即陷入内乱,苏联不得不动用国家储备金支付阿富汗安全部队的增长工资1500万卢布。苏军撤退后,1994年,塔利班上台执政。阿巴关系进入蜜月期。

阿巴蜜月非常短暂。2001年,美国发动阿富汗反恐战争,塔利班政权被推翻,卡尔扎伊政府成立。鉴于阿巴边界“黑洞”是反政府势力天然庇护所,塔利班等反美势力迅速越过杜兰德线入巴境内寻求庇护。他们在巴境内受训和接受外援,然后,用极端主义方式与美军展开游击战。他们可以自由翻越杜兰德线,而北约联军则必须遵守杜兰德线为阿巴国际边界。因此,如当年苏联一样,无论美国及其盟友的武器多么先进,他们都无法打赢这场战争。美国认识到问题症结后,奥巴马政府拟定了阿巴战略,欲进行跨境打击。然而,这触碰到了杜兰德线问题。巴政府根本不可能就此问题与阿政府和谈,除非后者接受杜兰德线。而事实上,卡尔扎伊早就声明:阿富汗政府从未接受杜兰德线。这样,阿巴关系恢复过去的状态:阿巴政府均需要利用杜兰德线两侧的部落区扶植对方的敌对势力,以制衡对方。在这场战争中,巴基斯坦塔利班(简称巴塔)在普什图部落区不断兴起壮大。由于打不赢这场战争,美国需要撤退。商讨撤退方案时,美国遇到了与苏联同样的困境。阿巴和谈不成功,美国撤退方案就受影响。随之,美国阿富汗撤退方案不停变换,直到最后决定“结盟阿富汗”。2014年年底,美军大规模撤离,留下少数部队继续使用阿富汗军事基地,以助反恐。由此,美国实现体面撤退。

美国体面撤离阿富汗,但是这场战争给巴政府留下一个烂摊子。因为这场反恐战争使得“俾路支问题”和“普什图问题”发生嬗变。之所以如此,根源还是杜兰德线问题。由于边界矛盾存在,阿巴政府均需要利用杜兰德线两侧的部落区扶植对方的敌对势力,以制衡对方。而当阿塔和基地组织等以极端主义方式反对阿政府时,巴塔和俾解组织等也以极端主义方式反抗巴政府。故此,美国阿富汗反恐战争,越反越恐,使巴基斯坦俾路支省和西北边省安全局势急剧恶化。巴塔和俾解组织等反巴势力,以杜兰德线两侧的部落区为基地,时常制造恐怖袭击,令巴政府防不胜防。为改善这种局面,巴政府将俾解组织列为恐怖组织,同时更名西北边省为KP省,将历来麻烦不断的普什图部落区组建联邦管辖部落区,但无济于事。由此可见,“俾路支问题”和“普什图问题”,已走出其原本关于归属问题的范畴,上升为更大范围的宗教极端和“圣战”运动,严重危及巴基斯坦主权和领土完整。并且,对于这些穿上恐怖主义盔甲的分离主义势力,巴政府无法消灭他们,除非阿巴就边界问题达成一致。但是,巴基斯坦已基于杜兰德线建国,它无法重启杜兰德线问题谈判大门,否则,无异于自掘建国根基。这是恶性循环,看不到解决的希望。如2007年伊斯坦布尔杜兰德线会议所言:“杜兰德线已导致阿巴社会、经济和政治诸多问题诞生……它们彼此影响与制衡,这些衍生问题不解决,杜兰德线问题无法解决,反之亦然。”鉴于此,如果说巴基斯坦基于杜兰德线建国导致阿巴边界产生“黑洞”还是初步的,那么,经过几十年的实践,尤其是苏美阿富汗战争的洗礼,这个“黑洞”已完全形成。

恰值美国阿富汗撤退、阿巴边界“黑洞”完全形成之际,中国提倡发展中巴经济走廊,以促进“一带一路”国家战略的发展。那么,当年英国殖民者留下的这个“黑洞”区,将对中巴经济走廊发生什么作用?

中巴经济走廊,顾名思义,是贸易通道( trade route),将融合铁路、公路、油气管道等基础设施建设。对巴政府而言,这是历史难逢的机遇,故被誉为“足以改变国家命运和世界格局的工程”。这一贸易通道经过哪里,哪里就能直接受惠,故巴方各地区均想抓住这个机会。但是,就在中巴经济走廊项目剪彩之后,路线之争爆发了。

KP省、省属部落区和俾路支省提倡“西线”方案。他们认为:这些地区资源丰富,但经济落后,基础设施简陋,因此,中巴经济走廊路线应该通过该地,以保证他们在国家发展中获益,且这是连接喀什至瓜达尔港的最短线路。这一方案从何而来?谁提出的?目前尚无定论,但他们坚持这是最初方案。这一方案的大致节点是:北起喀什( Kashgar),过红旗拉普山口(Khunjerab)入巴境内,沿喀喇昆仑公路(Karakoram Highway)入巴控克什米吉尔吉特——伯尔蒂斯坦(GilgitBaltistan)境内,过阿伯塔巴德(Abbotabad)人KP省(Khyber Pakhtunkhwa),经米扬瓦利( Mianwali)、巴奴(Bannu)等地到达德拉伊斯梅尔汗(Dera Ismail Khan)、出德拉伊斯梅尔汗入俾路支省境内,经佐布(Zhob)、奎塔(Quetta)、胡兹达尔( Khuzdar)和本杰古尔(Panjgur)等,最后到达瓜达尔港(Gwadar)。从前面解析中不难看到,这些节点均是当年英国人建立印度西北“科学边界”的战略要地,即现在阿巴边界“黑洞”的前沿,安全状况很差。离该路线不远处是普什图和俾路支部落区,那里是巴塔(利班)和俾解组织等分离主义势力的基地。极端分子经常在这一地带活动,而巴政府对他们束手无策,因为“黑洞”是他们的天然庇护所。从安全角度来说,如果中巴经济走廊路线经过该地,无异于火中取栗。再者,如果境外势力利用他们的反巴情绪来反对中国,在阿富汗一侧提供支援,那么,中巴经济走廊无安全可言。

基于安全因素考虑,“西线”方案不足以取。于是产生了“东线”方案,即让中巴经济走廊路线绕开上述两省不安全地区,主要经过旁遮普省和信地省的方案。从喀什至喀喇昆仑公路地段,两种方案一致,不同处在于出喀喇昆仑公路至瓜达尔港的线路。“东线”方案拟定:出喀喇昆仑公路的曼瑟拉( Mansehra),经伊斯兰堡(Islamabad)进旁遮普省(Punjab),过拉合尔( Lahore)直至木尔坦(Multan),然后,沿木尔坦——海德拉巴(Hyderabad)和海德拉巴——卡拉奇( Karachi) M-9高速公路前进,最后沿卡拉奇至瓜达尔的沿海高速N-10到达瓜达尔港。这一路线地势平坦、人口稠密,沿途经过的旁遮普省和信地省是巴方相对富裕地区。更为重要的是,这两个省份在巴政府的直接管控之下。不像“西线”,沿途一些地方巴政府根本无力控制。因此,从投资者角度来说,“东线”颇具吸引力。当然,旁遮普省和信地省民众均希望中方采纳这一方案。

KP省、省属部落区和俾路支省希望“西线”,而旁遮普省、信地省和投资者倾向“东线”。无疑,这是一对矛盾,给巴政府出了难题。如果巴政府选择“东线”,必遭。相应“西线”支持者反对,当地民族主义者或分离主义势力也会借势发起反巴行动,增加他们的离心态势。建国以来,巴政府一直与普什图和俾路支的分离主义势力作斗争,深知“普什图问题”和“俾路支问题”对巴主权和领土完整所带来的危害。再者,现在这些分离主义势力都已穿上恐怖主义盔甲,神出鬼没于阿巴交界地带,令巴政府束手无策。基于这些历史经验与事实,谢里夫政府深知选择“东线”的严重后果。而如果选择“西线”,又必遭“东线”支持者的反对,因为中巴经济走廊是贸易通道,投资者优先考虑安全因素。

鉴于这个选择困境,中巴经济走廊剪彩后,路线之争愈演愈烈。“西线”支持者坚决认为“西线”是最初方案,并向巴政府施压。KP省督卡塔克放言:如果放弃“西线”,中巴经济走廊难见光明。普什图最大政党——人民民族党( The Awami National Party)领导人伊菲提克哈尔(Mian Iftikhar)也公开声明:如果中央政府放弃“西线”,那是政府忽略小省份利益,是故意制造争议,“我们将反对任何对路线的更改”。俾路支人亦认为:如果巴政府故意绕过俾路支主要城市,将路线改为“东线”,明显是偏向富裕的旁遮普省和信地省,并掠夺俾路支的资源。俾路支省督巴洛克博士明确表示:“俾路支人民必须从中巴经济走廊项目中获益”。俾路支分离主义势力领导人巴格提( Brahamdagh Bugti)也坦言:“旁遮普的统治者可以自由做他们想做的事情,但是,我们决不允许中国和旁遮普利用俾路支来谋取好处……我们决不允许我们的土地和资源被用来为它国谋取好处。”

“西线”支持者的坚定立场,无疑给谢里夫政府决策制造了困难。巴基斯坦是联邦议会共和制,其国家治理范式是:政府、议会和法庭。政府决策需要议会讨论通过,而议会席位由四大省份和四个联邦领土区(省属部落区、伊斯兰堡、自由克什米尔和吉尔吉特一伯尔蒂斯坦)组成。鉴于KP省、省属部落区和俾路支省坚决坚持“西线”方案的立场,谢里夫政府清楚议会讨论的结果,深知其中利弊,故既不提交议会讨论,也不擅自宣布路线方案,只安慰日:他们从未更改路线,路线方案还在计划中。巴国家计划与发展部部长伊克巴则时而威吓日:“任何试图反对这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项目,都将是巴基斯坦的敌人”。如此这般,中巴经济走廊的路线方案迟迟没能出台。

最终,在中方催促下,巴政府抛出“多线”方案。该方案不但将“西线”和“东线”包括进去,而且还增加白沙瓦( Peshawar)至拉合尔(Lahore)和瓜达尔港至苏库尔( Sukkur)线路。这一方案在2015年5月28日召开的大会(The All Parties Conference)上通过。显然,这是折中方案。巴政府宣称:“多条线路形同伞状向阿伯塔巴德( Abbotabad)汇合,经喀喇昆仑公路,过红旗拉普山口( Khunjerab)人新疆,最后到达喀什。”而实际上,这如同借中巴经济走廊之名,将巴国内主要公路翻新一遍。此外,会上还达成以下几点:(1)“西线”优先投入建设;(2)议会成立专门机构,监督中巴经济走廊项目实施;(3)修建一条连接省属部落区的巴焦尔特区( Bajaur agency)至德拉伊斯梅尔汗(D.I. Khan)的公路。然而,就瓜达尔港的控制权归俾路支省还是巴中央政府,中巴经济走廊税收如何分享等问题,一致表示:暂时搁置,以后再议。

巴国内达成“多线”方案,中巴经济走廊诸多基建项目有望落地实施。但是,对投资者而言,投资风险提高了。等同于投资者最为关心的安全因素被搁置一边,反而先要帮助巴方修路。显然,这是巴政府将抉择困境之球踢给了中方。

鉴于此,中国该怎么处理?坚持“东线”,势必遭到“西线”支持者的反对。那里一直是“暴力冲突和恐怖主义活动猖獗”的重灾区,届时,境外势力会利用他们反巴和反华的情绪,在阿巴边界“黑洞”中培植一股反华势力。如果这股势力也穿上恐怖主义盔甲,那么,中巴经济走廊将真的如KP省督所言“难见光明”。如果上述情况发生,我国的战略选择不外乎这些:(1)中断中巴经济走廊建设;(2)联合巴政府军事打击这股势力;(3)经济安抚。第一种选择,意味着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失败,进而导致中国“一带一路”大战略受影响。这不是中国政府和人民愿意看到的。第二种选择是无底洞。历史事实一再证明阿巴边界“黑洞”是庇护反政府势力的天堂。如果中国联合巴政府对这股势力予以军事打击,那么,中国将被迫拉入这个陷阱,重复苏美在阿富汗的覆辙,只是阿巴角色对换而已。第三种选择也是无底洞。因为中方需要同时经济安抚阿巴两国政府和杜兰德线两侧的普什图和俾路支部落人,并且出价要超过竞争对手。否则,他们任何一方均可利用阿巴边界“黑洞”对反政府势力的庇护功能,来阻碍中巴经济走廊商贸路线的顺利进行。

当然,中国也可以选择“西线”,直接向其支持者伸出橄榄枝。但中方依然无法排除这种可能:境外势力利用“黑洞”对反政府势力的庇护功能,培植反华势力,并戴上恐怖主义头盔。如果这种情况发生,除面临上述三种战略选择外,中国还有另外一种选择,即与巴政府和人民一起展开长期的反恐战。

鉴于此,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如何避免陷入那个“黑洞”,值得深思。

 

作者: 姚远梅 责编: 范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