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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是吾乡

2018年02月07日 17:17:51 来源: 新疆日报 A10版●宝地·作品 2018-01-18

我是一个没有来历、没有故乡的人。

我祖籍江苏,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出生,兵团农场长大。跟与我同年代的很多知青子女一样,不用说上溯三代以上祖先的名字,我甚至没有见过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而现在,我的孩子离我千里之外,比我更加远离故土、远离我……

1968年,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1600多万名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源于那段红色历史,我有一对来自江南的知青父母。父母那次划时代的出关远行,成为改写我们家族历史的重要拐点。童年记忆里,远离家乡的父母依靠一条长长的邮路维系着思乡之情。物资匮乏时期,一袋白糖、一包糕点、一瓶麻油,都成慰亲的珍肴。书信、包裹、拖儿带女的探亲是那个年代知青生活的一部分,数十年风雨无阻的奔波,直到老家的父母相继辞世,亲戚往来逐渐疏薄,邮路上的奔走才稀少了些。

那时候母亲反复描述的场景之一,就是她带着幼年的我们回老家探亲。才满月的妹妹束在背上,2岁的我抱在胸前,4岁的姐姐领在手里,拼了命地挤上绿皮火车。有时候运气好,挤坐在车厢的过道里,孩子睡着了,就铺一块包袱皮,塞在座位底下。揪心孩子和行李别丢了,母亲整夜不敢合眼,就靠着背囊里的干粮泡水,挨完4天4夜的漫漫还乡路……懂事后,我们姐妹总抱怨,上次差一点挤死在火车上,干嘛还要回去?母亲说:“你姥姥就我一个闺女,一辈子想我、等我、盼我,流泪太多,眼睛越来越看不见了,你们姊妹出生以后,姥姥还没见过呢,再不回去,她老人家怕是等不到了。”

我至今还记得,每一次绿皮火车西出阳关后,父母总是不眠不休地伫立在车窗前,贪婪地把广袤田野从黄看到绿,把一弯长河从浊看到清,把一脉山川从枯看到荣;看得百感交集,看得潸然泪下;从青丝看到白头,却总也没看够那魂牵梦绕的山川故里。我的知青父母,用一腔浓浓的惦念,酿下一生难以下咽的乡愁。

人都是恋家的,老家是生命的老根。20世纪90年代,应老父的心意,第一次陪他回江苏老家看看。我原本揣想:少小离家老大回,这一行应该能认祖归宗,去父亲从小生活的地方看一看,在父亲小时候跑过的地方走一走。不知家里的老屋是否已荒草丛生,乡里还有没有健在的老街坊,能从白发苍苍的老父身上,依稀认出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吗?久未祭扫,爷爷奶奶的坟茔是否已经坍塌,坟前石碑上的文字是否模糊了,我还能看清爷爷奶奶的名字吗?

而实际情况是,相隔半个世纪以后,爷爷奶奶已过世多年,我父亲的8个兄弟姐妹,我从未谋面的3个叔叔、5个姑姑,以及整个庞大的叶氏家族,已经星散在江苏、浙江和相邻的省份,久未走动,老家已没有合适我们落脚的地方。这一行,我们只在父亲最小的弟弟,浙江杭州的叔叔家短暂小聚。

那一年我刚满29岁,有生以来第一次跟我父辈的家人见面。短短几天,我默默观察着陌生的她们和他们。叔叔一家五口人,除了个子高挑模样秀气的婶婶,叶姓人都是小个子、细白皮肤、褐黄色头发,笑起来嘴角有好看的圆弧。尤其叔叔,跟父亲相似到令我吃惊的程度,相貌、语气、笑容、动作,甚至头发灰白的颜色,甚至吃东西时咀嚼的频率。一家人闲话家常中,我发现我们有相似的性情,也几乎嫉恶同一类事物,三观莫名地契合。那是8月江南最热的几天,叔叔家院子里的玉兰树开出硕大的白色花朵,老兄弟俩坐在花树下,摇着蒲扇话家常,一样的佝偻背影,一样的白发萧然,令我百感交集。

那一刻,我恍然有些明白,原以为这一世已经背离的家乡,被地域改变了的水土,我的祖先早已经深深镌刻在我的基因密码里,以我所不能明白的方式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支血脉延伸的全部枝丫和走向。我走到今天,似乎是我的祖先在使用我的双脚走到了今天,我的所有际遇,都托赖于祖先在我们的血脉中埋下的这粒神秘的紫色浆果,犹如一只夏日午后准时振翅的鸣蝉,牢牢牵动和掌控着我的本能和命运。

生物界里,嫁接的植物常能兼有双方的优势而生长得格外茁壮。在新疆长大的我,没有先天继承江南女子的纤细外貌和婉约性情,也没有后天养成新疆人的爽利性格和彪悍体形。在纯粹的老新疆人眼里,我是内地人;在内地人看来,我是新疆人。我仿佛被漠北的风沙蹭掉了部落纹身,从此变得语焉不详、不好辨认。

对落生在西北的我来说,这里的风土人情,早就像一早走出院子看见邻居打着哈欠出门上班一样平淡无奇。我在这里出生、求学,结婚、生子,走过半个世纪的人生,我在这里养育孩子,送走老人,有亲昵的朋友和喜欢的工作。跟少数民族朋友见面,我会用少数民族语言致意:“亚克西姆赛斯(您好)。”走进民族饭馆,我会在馕(那呢)、抓饭(坡咯)、包子(玛那塔)、拌面(郎曼)、烤肉(卡瓦甫)中选择某一样喜欢的食物。民汉朋友聚餐宴饮时,一样的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我对生养自己的家乡的印象,就是春风追着秋风来,有着黑夜和白天一样分明的四季;就是舔着黏糊糊的手指,吃四季也吃不完的瓜果;就是顶着-25℃的严寒,高筒皮靴踩进没膝的深雪里。生长于斯的我,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牧人,逐水草而居,避寒暑而走,在北方的天空下,感受云朵飞逝,阳光轰鸣,身与心都安然自在。几十年后,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从未想过离开。因为在这里,我不是猎奇的游客或旁观者,我是其中的一员,将终老其间。

成年后,我游走过祖国版图的很多地方。当眼前出现了蜿蜒流淌的黄河、硕大的棕榈树和靳杜鹃的时候,来自西北的我,忍不住好奇和欣喜,捏一捏种在花盆里的金桔,嗅一嗅遍植在水榭旁的水仙花,掐一掐马路旁的硕大棕榈叶,摸一摸大三巴牌坊嶙峋的石碑,把一双赤脚踩进浅水湾的细沙里。从西到东,从南到北,看遍了春来江水绿,见惯了枝上小桃红,满心欢喜地感受着不同于西北的丰饶和繁盛。但在我心里,那终究是别人的城市,转身就与我没有半点干系,即便父母的故乡亦是如此。

天上阴晴圆缺,地上风吹草动。工作、生活,天天有拍案惊奇。唯独出生地,一旦结缘,就不容修改和涂抹。让我心生惶恐的是:随着上一代人的老去和相继离世,我对祖籍的记忆几乎被断然切割。江苏,这个我无数次在履历表上填写的省份,如今与我唯一的关联似乎只是我的祖父母和我父母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于我来说,我既不认识任何一条能够通向它的道路,也不认识那里的任何一个乡邻,我甚至没有从我父母那里继承到一点点的乡音。

1968年到2018年,50年光阴翩然而逝,那些已经结束的故事,已经消失的生活,那些对父母来说,终身无法释怀的乡愁,都将凝结成我生活的重要基石,支撑着我生命中最沉重的一部分。我的父母辈终将携着这一世所有的记忆离去,我对故乡、对祖籍的概念也将变成一处无凭无据的所在……但我无憾,因为我有新疆,我在新疆……

作者: 叶子 责编: 景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