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新疆哲学社会科学网>> 新疆历史>> 专题研究  

固原史姓粟特家族多元信仰探讨

2017年09月02日 10:11:29 来源: 丝绸之路 2017年14期

  [摘要]中亚的粟特人自汉代起就活跃在丝绸之路上,宁夏固原隋唐史姓墓是国内目前已知的大型粟特人家族墓地。根据墓中出土文物,结合历史文献,能够看出当时同一家族中体现出佛教、祆教和儒家文化等不同信仰因素,这种多元信仰的形成可能与粟特人本身宗教传统、统治者的倡导及固原当地汉化等有关,由此反映粟特家族在迁徙入华之后意识形态方面的转变。

  [关键词]固原;史姓家族;粟特人;多元信仰

  一、史姓粟特家族墓概况

  1982~1995年,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发掘清理了固原南郊乡6座史姓家族墓葬,其中,大隋正议大夫右领军骠骑将军史射勿墓是唯一一座隋代墓葬。其馀5座均为唐代墓葬,由东向西分别为:唐平凉郡都尉史索岩与夫人安娘合葬墓,唐司驭寺右十七监史铁棒墓,唐游击将军虢州刺史直中书省史诃耽夫妇墓,大唐故左亲卫史道洛夫妇墓,以及唐给事郎兰池正监史道德墓①(图1)。

  在史姓家族墓中均有墓志出土,墓志内容直观或间接记载了墓主人是迁徙至隋唐地域范围内的中亚粟特后裔,即古籍所载“昭武九姓”之一的史国。罗丰先生根据墓志对6座史姓墓葬进行谱系排序,证明6座史姓墓是分属于两个史姓家族。虽然分属于两支史姓家族,但却同葬于一处墓地,族源认同性是首先要考虑的因素。②

  这六座史姓家族墓墓葬形制均为长斜坡墓道, 单室墓与多天井结合,天井数量2~7个不等,单墓室分为砖室和土洞两类。由封土、墓道、天井、过洞、甬道、墓室等部分组成。虽多数墓葬都遭盗掘, 但仍保留了一些反映墓主人宗教信仰的文物。史姓家族墓中不同宗教文物的出现,反映了史姓家族内多元信仰存在。

  二、史姓家族多元信仰的分析

  (一)史索岩一系家族

  在已发掘的6座史姓墓葬中,史索岩一系家族墓共有2座,为史索岩夫妇墓与史道德墓。尽管史索岩与史道德为叔侄关系,但是两者的信仰截然不同。

  1.佛教因素

  在史索岩夫妇墓中有许多反映墓主信仰佛教的文物存在。

  (1)棺床。在墓室的西侧有一长方形棺床(图2),长2.6米、宽1.26米、高0.53米,一面紧靠西侧壁,三面用砖砌成,已被盗墓者所毁。棺床呈须弥座,上平砌三层砖,然后束腰,中有两壶门,其下亦平铺一层砖。③

  “须弥”二字最早出现在佛经之中,随着佛教的传播,须弥座作为佛像的基座传入中国后,逐步被接受并广泛运用到宫殿、坛庙、陵墓、寺观、石窟、塔幢、家具、古玩座等各类建筑。因其比一般的台基等级高,因此成为重要建筑的台基。在史索岩夫妇墓葬中出现须弥座棺床,无疑是遵从了墓葬主人的信仰意愿。

  (2)石幢。 青石质。通体呈八棱形,下残。顶上有一榫,榫呈四方形,稍残缺。八面有纹饰,为缠枝卷云纹。通髙70厘米、直径30厘米、每面宽11厘米、榫高10厘米、榫径为15×17厘米④(图3)。

  石幢是石刻中的一种,自唐初始起立幢用石,历经辽、宋、金、元,一直持续到明清时期。这种石刻的流行,与佛教信仰有着直接的关系。杨晓春先生不认同史索岩夫妇墓出土石幢的定名,认为该器物应定名为“石灯台”,并以陕西蒲城开元十二年(724)睿宗桥陵陪葬墓惠庄太子墓出土的石灯台为例。⑤但也指明石灯台常用于寺院和墓葬。

  总之,无论史索岩夫妇墓中出土的石刻为“石幢”或是“石灯台”,其最初设立的本意与佛教息息相关。

  (3)墓志。史索岩及其妻安娘各有一方墓志,均为青石質。史索岩墓志置放在墓门处,志盖被盗墓者掀起另置一边,墓志上有一层很薄的黑褐色木灰,约有3毫米厚。其妻墓志则被安置在墓道中,志盖与志石合放在一起,基本上没有移动,中间夹有一层褐色灰状物,可能是丝绢之类的灰烬,志石上涂有一层墨。⑥

  在史索岩墓志中有言:“唐故平凉郡都尉骠骑将军史公墓志并序……长子法僧、次子德僧,爰及德威、神义等……”在安娘墓志里也有提到:“夫人讳娘,字白,岐州岐阳人,安息王之苗裔也……子法僧、德僧、德威等……”自佛教传入中国以来,对中国人的生命观和生活态度产生了无法估量的影响,这种影响有时潜在地表现在人们为人处世的心态里,也有直接表现在个人的社会符号名字当中,但更多的是代表一种观念、一种信仰。⑦从史索岩夫妇的墓志中可以得知其四子之名,分别为“法僧”“德僧”“德威”“神义”,这就直观地反映了史索岩和安娘对佛教及其观念的信仰。

  除上述列举的以外,史索岩夫妇墓还有一些佛教因素的装饰,如壁画以及石门等处大量绘制了忍冬缠枝纹样,史索岩夫妇对佛教的信仰在其墓葬中得以体现。史索岩夫妇墓中出土了与佛教相关的文物,从而可知史索岩夫妇的宗教信仰。

  2.祆教因素

  与史索岩为叔侄关系的史道德,在他的墓中却出土了与祆教相关的文物,如金覆面等。

  史道德墓出土的金覆面共有11件,因出土时覆面上缀连的丝织品已经腐朽,再加上人头骨被盗墓者抛弃置墓门附近,所以覆面在头骨上的位置已经有错位。罗丰先生对其复原主要根据各部位的功用,并结合出土大致部位来进行。⑧出土的金覆面护额饰1件,护眉饰2件,护眼饰2件,护鼻饰1件,护唇饰2件,护颌饰1件,护耳饰2件。其中额饰为半月托一圆球的形状(图4)。

  对于史道德墓金覆面上的额饰,当与史道德崇拜日月有关。日月图像亦可从粟特考古发掘以及石窟雕塑中得到证实。位于撒马尔罕以东60公里塔吉克斯坦境内有品治肯特城,应为粟特米国都城,中国文献中称为钵息德城。⑨品治肯特出土壁画较多,是震惊20世纪的考古发现之一。前苏联考古学家在发掘品治肯特古城时,曾特别注意到“粟特拜火教的特点是它保留了当地古代祭祀部分(包括祭祀祖先和天体——太阳和月亮)”。⑩中亚人崇拜太阳、月亮的习俗也被带到坟墓之中。在中亚托克—卡拉地区出土了一具纳骨瓮。11纳骨瓮是粟特祆教独有的葬具,其上绘有哀悼死者的场面,而在画面中门的上部两片卷叶形中央便绘有半月托太阳的图案(图5),半月朝上,太阳以圆圈中间加点表示。这一图案与史道德墓金覆面上的额饰极为相似。

  除此之外,在一些具有粟特风格的墓葬中,也有带日月装饰的头冠形象存在。西安发掘的安伽墓,12在其石棺围屏雕刻的图案中,建筑的正脊上有日月合抱的装饰(图6)。山西太原发掘的隋代虞弘墓,13在其石棺床上的图案中也刻有这种中亚因素的装饰,骑马人物的冠上为日月合抱装饰,两身吹角武士的头上装饰有一仰月。

  通过上述列举可推断,日月合抱的装饰在粟特人的日常装饰中运用比较广泛。《旧唐书·西域传》载:“俗事天地日月水火诸神,西域诸胡事火祆者,皆诣波斯受法焉。”14此外,陈垣先生在讨论祆教时提到:“银白光又白日月星辰,中国人以为其拜天,故名之曰火祆”,“惟火祆教鬼清净光明,故祠日月星辰及火”。15由上述可知,史道德墓出土带有日月合抱图案的金覆面,可推断其为祆教教徒。

  在史索岩一系家族内史索岩和史道德为叔侄关系,但是两人的墓葬中所包含的宗教信仰元素大不相同,史索岩墓中出土了与佛教相关的文物,而史道德墓中出土的金覆面与祆教相关。所以在史索岩一系家族内有着不同的信仰。

  (二)史射勿一系家族

  史射勿一系家族共出土了4座墓葬,分别为史射勿、史诃耽夫妇墓、史道洛夫妇墓以及史铁棒墓。

  史射勿一系家族中4座墓葬为祖孙三代,以史射勿最长,为祖辈,史诃耽、史道洛为兄弟,属于父辈,均为史射勿子。史铁棒为史射勿子史大兴之子,属于孙辈,史诃耽、史道洛为史铁棒叔伯。从他们墓中出土的文物来看,除了有明显的祆教因素存在之外,还包含有儒家思想因素。

  1.祆教因素

  祆教是粟特人的主要信仰宗教,在固原史姓粟特家族墓里就有很好的证明,除了史索岩一系家族墓中有关于祆教的文物出土,在史射勿一系家族墓中也有祆教因素的文物存在。

  史射勿墓出土萨珊卑路斯银币1枚,直径2.7厘米,重3.3克。银币正面为联珠纹边框,中间为萨珊王肖像。罗丰先生从肖像及饰物推断,其为萨珊朝卑路斯Ⅲ式银币。背面亦有连珠纹边框,中央为祆教祭坛。祭坛下部为两级方座,上有圆柱,柱系带。坛上燃有呈三角形的火焰。两侧为五星和新月,新月在左,五星在右,在已发现的萨珊银币中属少见。坛左右有两祭司拱手而立。在萨珊王朝时期,视祆教为国教,在萨珊王朝统治者所铸银币上,都铸有祆教祭坛,可见祆教地位之尊。此银币极富祆教特色(图7)。

  2.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是中国古代的主流意识,也是中国影响最大的流派,作为入华粟特人,在史射勿一系家族中史铁棒的墓中可以看出儒家思想对其信仰的影响。

  史铁棒的墓志置放于正对墓门处,志盖错位,志石涂墨。在墓志中有载:“大唐故司驭寺右十七监史君墓志铭并序,……胄子孝忠、孝义等茹荼饮恨,泣血疚怀。感霜露以坠心,攀枫树其何及。恭惟令德,方传不朽……”由墓志可知,史铁棒为其子取名为“孝忠”“孝义”。传统“忠孝观”主要源于儒家学派,“忠”指的是忠于君主,强调君权;孝指尊亲,主要是以父为尊,强调父权,所以儒家中的忠、孝观念本质上是“君父同一、家国同构”。史铁棒用“孝忠”“孝义”为其子命名,反映了儒家思想对其影响。

  根据史射勿一系家族墓中出土的文物,不难发现,在其家族内也存在多元的信仰,除了粟特人主流的祆教信仰外,中国本土的儒家思想对粟特人的信仰也有一定程度的影响。

  三、史姓粟特家族信仰多元化的原因

  (一)迁徙入华传播祆教

  祆教是粟特人主要的信仰宗教,在阿赫美尼德王朝时,粟特人已经接受了祆教。16中国出现祆教的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祆教伴随着粟特人入华而传播。

  在史射勿墓志中有载:“大隋正议大夫右领军骠骑将军故史府君之墓志铭……曾祖妙尼,祖波波匿,并仕本国,俱为萨宝……”对于“萨宝”一词,陈垣先生认为是祆教的宗教职位,也有一些学者对此提出质疑,认为是官职。但在史射勿的墓志中表明其祖为本国(史国)萨宝,粟特商队政教合一,其商队首领同时也是商队的祆教教长,故此,史射勿一系家族的祖先在来华经商的过程中,仍肩负着传播祆教的使命,其家族中部分人保留粟特人宗教信仰传统实属正常。

  (二)统治者推崇佛教

  根据6座史姓家族墓中出土的墓志铭可知,无论是史射勿一系还是史索岩一系,均在朝廷为官。纵观唐代的统治者,从高祖的沙汰佛道二教,到太宗的“先道后佛”,再到武则天的“举佛抑道”、玄宗的崇信密教,一直到随后的武宗灭佛,唐朝对待佛教的政策态度,虽然是在不同的形势下,依据其政治、经济、军事等的需要,而有或抑或扬的变化。总体而言,把巩固统治政权作为目的,将佛教作为除儒家思想之外的重要辅助工具,是唐代统治者对待佛教的总体政策。对于统治者的宗教推崇,在宗教信仰方面,史姓家族作为统治者政策的执行者,或多或少受到一些影响。

  (三)接受儒家文化而汉化

  儒家思想对于维护封建统治和社会的安定团结有着不可忽視的作用,作为汉文化传统,历来作为统治者的政治根基,其有利于统治阶级更好地进行思想统治,对上要求统治阶级注重自己的修养,重民施德,体察民情;对下确立伦理纲常,要求臣民尽忠尽孝。

  粟特人作为外来的少数民族,因经商而离土迁徙入华定居,为了更好地适应,他们主动或被动地接受了儒家思想,特别是“安史之乱”以后,入华粟特人与本土的联系越来越少,所以汉化的步伐也就越来越快。除了在史铁棒墓志中反映为其子取名“孝忠”“孝义”外,儒家思想的影响还体现在所有史姓粟特家族墓中,他们摒弃了粟特人传统的纳骨瓮,选择墓穴的形式进行埋葬,这可以说是基于儒家所宣扬的“入土为安”的传统丧葬观念带来的改变。

  四、结语

  隋唐时期,丝绸之路上经济贸易异常繁盛,不少粟特人往来其间,活跃于丝绸之路沿线的各个地区,传播着东西方的物质文明。在宁夏固原南郊乡发掘的6座粟特人墓葬,出土了反映史索岩一系家族和史射勿一系家族中不同信仰的文物。无论是信仰祆教、佛教还是中原的儒家思想,或出于何种原因存在的不同信仰,都是唐代文明中的一部分。唐朝是在秦汉之后出现的稳固统一、国力强盛的封建王朝,唐代的社会经济发展稳步发展,科学与文化繁荣昌盛,使得唐代的物质精神文明明显提高,不仅如此,多元民族融促使了多元文化的发展。在此基础上,唐代社会中出现的开放风气,其不仅范围广泛形式多样而且影响深远,这是其他朝代所不可的。而史姓粟特家族墓中这些多元宗教信仰的存在,反映出了唐朝多元并包、开放兼容的社会状况。

  当然,史姓粟特家族存在的这些多元宗教信仰是依托于唐代统治者开明、包容的政策,使得他们所信仰的宗教都能在唐代社会得到了发展的空间。但总体来看,随着他们来华时间的加长,特别是中唐以后社会大动荡与大变革,异域色彩在逐渐减弱,汉化程度逐渐加深。固原史姓粟特家族墓葬中所反映出两支史姓家族不同的信仰,亦是唐代社会的一个缩影。

  [注 释]

  ①马建军:《固原北朝、隋唐墓地及其普遍价值》,《丝绸之路》,2010年第2期,第28页。

  ②③④⑥⑧⑩11罗丰:《固原南郊隋唐墓地》,文物出版社1996年版,第137页、第33页、第38页、第43页、第90页、第104页、第104页。

  ⑤杨晓春:《固原南唐墓所出八棱形石刻非石幢辩》,《碑林集刊》,2006年第00期,第90~92页。

  ⑦董志翘:《佛教文化对中土取名命字的影响》,《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3期,第150页。

  ⑨孙武军:《北朝隋唐入华粟特人墓葬图像的文化与审美研究》,西北大学2012年博士学位论文,第8页。

  12陕西省考古研究所:《西安北郊北周安伽墓发掘简报》,《考古与文物》, 2000年第 6期,第31页。

  13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隋代虞弘墓清理简报》,《文物》,2001年第 1期,第39页。

  14[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198“列传第一百四十八”《波斯》,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3614页。

  15陈垣:《火祆教入中国考》(第1集),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04~305页。

  16马晓玲:《中古时期入华粟特人与祆教的在华传播——以固原史姓人墓地为中心》,《西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6期,第91页。

作者: 陆薪羽 责编: 景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