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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化探源 :毛家坪遗址考古记

2015年04月27日 02:53:28 来源: 考古汇

毛家坪是陇东地区甘谷县磐安镇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20世纪80年代开始意外成为探索早期秦文化的重要遗址。近年李学勤先生依据清华简《系年》指出,秦先人曾活动于甘谷朱圉山一带。这些点滴线索,似乎昭示着一个呼之欲出的秘密,需要考古人用手铲层层剥离,使史籍中的只言片语汇成文明履迹的盛世回音。

甘肃东部的甘谷县古称冀县,《史记·秦本记》载 :“秦武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顾炎武曾据此考证郡县制的渊源。甘谷的磐安镇地处渭河上游,陇海铁路穿境而过,每日破晓时分成车的韭菜由田间收获,赶在清晨运往兰州、西安等地集散。“甘谷辣椒”更是声名远播,当地百姓多半以此为生计。沧海桑田的变迁,使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毫不知晓这片熟悉的庄稼地下掩藏着中国历史演进至为关键的足迹。

十载步履 :重回毛家坪

20世纪80年代,磐安镇毛家坪遗址曾两度发掘,将秦文化的编年上溯到西周时期,开辟了考古学上探索早期秦文化的先河。2004年,由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国家博物馆及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联合组成早期秦文化课题组,开启了“五方合作、探索秦源”的历程,足迹遍及西汉水上游、牛头河流域,并发掘了西山、大堡子山、李崖等一批重要遗址。2012 年峰回路转,课题组的目光重新投向探索早期秦文化的起点——毛家坪遗址。

早期秦文化联合考古队经过多年的考古发掘和研究,揭示了遗址的繁荣期和发掘到的高等级贵族墓及车马坑等情况,均与历史上的冀县相吻合,结合《水经注》等文献记载,基本上可以确认毛家坪遗址为 2700多年前秦武公设立的古冀县县治所在。这一发现对研究中国郡县制起源有重要意义。

2012年的考古钻探结果表明,毛家坪遗址面积约60万平方米,以自然冲沟为界,分成沟东、沟西两部分。沟西的北部为居址区,多被今天村庄叠压,南部为墓葬区 ;沟东主要为墓葬区。考古队依据钻探情况,在毛家坪遗址选择了10处发掘点(A-J点)。三年来,毛家坪遗址累计田野发掘 4000 平 方 米,重大发现迭出,著名考古学家李伯谦先生将其誉为早期秦文化十年探索中的一颗璀璨明珠。

考古实习:面向大地的求索

2013年4月底,西北大学2010级考古专业学生,在领队梁云教授和段清波教授、豆海峰老师、刘斌老师的带领下,来到毛家坪遗址进行田野实习,成为早期秦文化联合考古队的一员。考古队驻扎在磐安小学,一栋两层的老校舍,一楼教室被辟为宿舍、食堂与厨房,二楼则为文物库房、文物修复室。小学后山上有一不知何时修建的村堡,临近的街道隔日有集市,学生轮日帮厨,其余人则按照农耕社会的时序 :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逢雨休息。

田野实习是考古专业学生的“成丁仪式”——一次面向大地的求索。开方动土前,考古队按照当地乡俗焚香、燃炮、洒酒以祭山川,在后续近百座墓葬发掘中,每有人骨出土,都由当地老乡焚香、洒酒祭奠墓主。田野考古中祭奠行为在港台地区更为常见,这类穿插于考古发掘中的仪式性行为,力图在科学研究与崇敬远祖之间寻找平衡,既在伦理观上与公众达成一致,也是考古学人文关怀的体现。

 

发掘区是在一片韭菜地上,分为南北相距50米的D点和F点。随着铁锨翻起夹杂着韭菜气息的泥土,发掘工作正式开始。由于遗址发掘面积较大,考古队员也只能推起独轮车,往来于隔梁和土堆间,默默等待着表土揭去、大地显露“真容”。“刮面”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更是考验耐心与判断力的活。刚刚刮开的探方面,色彩斑驳,让置身探方中的“新手”不知所措。烈日的炙烤下,不需多长时间,探方面就被晒成了白花花的干土,于是就只能一遍遍地洒水、铲土和刮面,期间交织着期盼与失望。梁云教授让四五个学生在探方中站成一排,边刮面边向身后退,然后站在高高的隔梁上学读“地书”,斑驳的色块也逐渐呈现出圆形、长方形,再往下挖,灰坑、房址、墓葬和陶窑纷纷显露出来。

7月初,西北大学2012级部分硕士研究生也加入毛家坪遗址的发掘。延绵两周的雨季过后,菜畦中湿润的土地上已重新冒出新芽。F 点发掘区的西北角将新开三个探方,在已有探方旁边,打桩、拉尺、放绳、罗盘校准,大地上顷刻出现了三个翠绿色“方块”,与之毗邻的是数十个深陷大地的金黄色“方块”,老师、学生与老乡散落在这奇妙的大地方阵之中。

毛家坪考古工地的一个创举,便是开设了“磐安大讲堂”系列学术讲座。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田亚岐先生题写的“磐安大讲堂”被郑重其事地张贴在驻地食堂里,每有专家来工地参观,多会应邀为同学们讲座。于是,摆上投影仪,搬来高低板凳,食堂重又变回“教室”。 先后有王辉先生讲马家塬墓地,田亚岐先生讲雍城考古,蔡庆良先生讲先秦玉器等 , 令同学们收获良多。

青铜重器:千呼万唤的等待

8月中旬,随着本科生的撤退,毛家坪遗址上半年的发掘也暂告段落。经短暂休整后,29日毛家坪遗地重新开工,西北大学2012级硕士研究生继续参与发掘,此外还有北京大学、陕西师范大学的学生及国家博物馆、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天水市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下半年的主要任务是发掘剩下的 76 座墓葬、车马坑,并解剖环绕墓地的围沟。

由于墓葬较深,发掘时土方量很大,为方便出土,F点墓葬从四角开始发掘。墓葬填土全靠老乡锹挖、桶吊,棺椁一旦显露,便由考古队员下墓清理、拍照、绘图和提取遗物。每一座墓葬的“重见天日”,都凝结着整个考古队的汗水。

面对隐藏着无限未知的数十座早期秦墓,领队和考古队员都期盼着“重大发现”。两个月过后,F点绝大多数墓葬都已完成清理,虽有零星青铜兵器出土,但高规格墓葬、青铜礼器却迟迟未现。11月3日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的寒冷,突然考古队员和老乡向M2146四周聚拢,这个时节的陇东地区早已万木凋零、满目苍黄,远远的墓坑底部透露出一丝幽邃而深沉的铜绿,吸引着大伙的目光,毛家坪遗址的第一个青铜鼎终于出土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让考古队员懂得运气也是需要等待、坚持和守候的。M2179、M2204和M2111是2013年发掘的最后三座墓,而M2179恰好位于农用灌溉水管之下,对其是否发掘存在争议,梁云教授最终拍板发掘,青铜鼎和一批纹饰精美的漆器相继出土。

M2204一次性出土了大量青铜器,包括铜敦、铜甗、铜盂、铜匜、铜盘和3件铜鼎,还有大量青铜兵器及一领甲胄。当M2204青铜器出土时,M2111的发掘也已接近椁室,为确保文物安全,当晚考古队员分成三组,轮流在工地守夜。第二天清晨即对M2111进行清理,果然发现了铜盂、铜方甗及 3 件铜鼎。

 

 

秦人车驾:流光溢彩与巧工造物

2013年上半年,毛家坪遗址D发掘点发现一处大型遗迹单位,当时初步判断为墓葬。下半年在清理发掘该遗迹时,西南角出现一座被打破的小墓,人骨仅余头部。此时,梁云教授意识到这一大型遗迹可能并非墓葬,出于谨慎,将长约10米的竖穴土坑分成三部分,先组织人员对东部三分之一进行清理。9 月末的一天,在坑内东部清理发现轮牙。至此,正式确定这一“墓葬”实为长 10 米、宽约 3 米的车马坑,编号为K201。

西部的三号车首先清理出车轮、车轼,车轼上绘有白底青黑色勾连蟠虺纹,出土时宛若新成,车舆前还发现铜环、铜泡、箭镞与弓的痕迹。车马坑的清理是考古工地上最为辛苦、耗时的发掘,考古队员匍匐于地仔细剔除、剥离漆皮上的填土。当然,伏于车舆处的考古队员也“意外”乘上了两千多年前秦人的“豪车”。

车马坑中部位置的二号车,极尽豪华、流光溢彩。该车舆板外蒙牛皮,牛皮上髹棕黑色漆,再以红彩勾勒出虎、豹、马、兔等动物图案,寥寥数笔却使各种动物生动而传神。舆前发现两把左右交叉的铜戈,戈下方有箭箙及箭镞。车舆前为两匹呈俯卧姿态的马,马身上发现大面积漆皮,饰红漆黑彩勾连蟠虺纹,马腹部外侧有数个大铜泡。这些当为马身所着皮质髹漆甲胄,著名考古学家郭宝钧先生曾谈及宝鸡斗鸡台秦墓中也有类似发现。

东部的一号车结构清晰,舆板内外侧饰有玉片,马头有络饰、衔镳。

铜戈挥尘:嬴秦宗族与黄鸟绝唱

2014年5月, 西北大学2011级和部分2010级考古专业学生开始了在毛家坪遗址的实习。车马坑K201及其东部还有一座规模相仿的车马坑,这两座车马坑的主墓起初都未发现。10月,梁云教授依据秦人葬制推测车马坑主墓应在其西北部,于是在车马坑西北方重新钻探,最终确认了两座长度在 4.5 米以上的大墓。这两座大墓在先前的钻探中被 误 判 为 灰 沟, 险些 与 考 古 人“ 擦 肩而过”,这也成为了2014 年毛家坪发掘的主要任务。

M2059的填土清理到一半时, 四壁各出现一壁龛,壁龛形制较为特殊,只从墓壁向内掏挖一半, 因而龛中所置木棺一半在壁龛内, 一半在椁室二层台上。 随后的清理几乎每天都有新发现,东侧壁龛放置了一具长棺,棺内有两具遗骨,中间以木板隔开。种种不同寻常的现象都在暗示,墓主的身份与等级绝非一般。

开始清理西侧棺椁之间时,首先出现了四个大喇叭口形陶罐,紧接着手铲就触碰到了金属,果然有青铜礼器随葬!五鼎、四簋、一方甗、一敦、两方壶、一盘、一匜,共十五件铜容器,若对照当时的列鼎制度,墓主的身份可能为大夫一级。随后在清理棺室时,各种新发现也不时冲击着考古队员的认识。墓主人有两重棺,在外棺盖板上发现了短剑、铜戈,戈柲虽朽,但仍保存了相当一部分红地黑彩蟠虺纹漆皮。

令人惊奇的是,内棺并非一般的木棺,而是髹漆的皮质棺。揭开皮质内棺,人骨涂朱砂,墓主头部有一对绿松石制耳玦,双手合于胸前。左侧胳膊下压着一块玉璧,而右侧胸部则发现了一堆各色珠子,有金质、玛瑙质、青铜质、绿松石质,最小者直径仅为 0.1 厘米,回驻地仔细清理后还发现有青铜小动物、马鞍状玉饰等。尘封千年后,依稀可见当年墓主人的风光。

每一位在此苦苦“寻秦”的考古队员不禁浮想联翩 :墓主人会不会是一位骁勇宿将,在秦与西戎的战斗中英勇牺牲,马革裹尸而还,所以随葬了这么多兵器,使用了皮质内棺。整个墓室的清理到了最后时刻,当内棺中墓主身旁一柄铜戈被小心翼翼取出时,在场所有人都沸腾了,所有屏息凝神的期待被这留置最后的奇迹顷刻释放,铜戈的胡部赫然惊现两行铭文!漫漶间尚可辨识“秦公作子车用”。

寥寥几字,却犹如石破天惊,原来这座墓的主人是子车氏的一名将军。子车氏为嬴秦宗族,《左传·文公六年》载:“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诗经·黄鸟》曰:“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下葬时,以大量活人殉葬,其中便包括宗室近臣子车氏三兄弟,秦人作诗咏叹,便有了《诗经·黄鸟》篇。子车氏戈是文献中“三良从死”故事的注脚,也是子车氏相关文物的首次发现,更使得一段失落的历史失而复得。据此,梁云教授推测墓主人很可能是秦穆公派驻当地的子车氏族长。

 

 

 

 

也许,考古人最为珍贵的精神体验便在于苦苦探寻、坚持与守护之中的解悟与顿悟,古人辗转流传于字里行间的吉光片羽,竟与考古人的偶然发现严丝合缝,生成一种跨越时空的气场,带有一种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领略的特殊感触。

(作者为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硕士研究生肖宇、赵兆、刘婷、牛舒婧、赵晨。本文在毛家坪遗址发掘领队、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梁云教授的指导下完成,并对所有参加过毛家坪遗址发掘的考古人致以敬意)

(全文刊于: 《大众考古》2015年第2期)

作者: 毛家坪考古队 责编: 景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