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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木”语源、语义试探

http://www.xjass.com  2008年07月30日 20:10:00  稿源: 本站原创 作者: 李树辉

“塔里木”一词因“塔里木河”和“塔里木盆地”而为世人所熟知,然而,有关该词的语源和语义却鲜有人论及 。本文拟抛砖引玉,就此问题提出自己的一孔之见,供学界同仁批评、参考。

一、语源和语义

“塔里木”是汉语对tarïm一词的音译。该词最早见于成书于11世纪70年代的《突厥语大词典》【1】 ,共收录有4个词条,分别释为:

tarïm——专用于特勤、王子、作为阿夫拉西雅甫(afrasïjap)后代的小姐以及其诸代后裔们的一个词。除可汗诸子外,其他人无论品级多高,此词也不能用于他们。作为汗王后代的夫人、小姐们的称号则使用altun tarïm(黄金塔里木)一词。(MⅠ.514)

 tarïm——流入湖泊和沙漠的河川支流。(MⅠ.514)

 tarïm——塔里木。位于回鹘人边境上被称为龟兹(kuʧa)之地附近的一个地方。该地也被称作“玉斯迷•塔里木”(ysmi tarïm)。在那里流淌的一条河流也被称作塔里木(tarïm)。(MⅠ.514)

ysmi——玉斯迷•塔里木(ysmi tarïm)。一条由伊斯兰国家流向回鹘国的大河。这条河便是在那里没入沙漠的。(MⅠ.175~176)

由上可看出,该词曾是用于指称回鹘可汗子女的尊号【2】,并用作地名和河名。阿夫拉西雅甫在《词典》中被称作是乌古斯部族的始祖,并称今新疆及中亚地区的许多古代城堡都是其人建造的。关于阿夫拉西雅甫,学者们多认为属杜撰的传说人物。笔者则认为当确有其人,亦即西汉武帝时期的乌孙首领猎骄靡,只不过后人将诸多历史人物(如牟羽可汗)的事迹均集中在其一人身上,且赋予了许多神话色彩罢了。在波斯人菲尔多西所撰的《列王纪》中,称南方农耕地区的波斯人为伊朗(ïran)人,称北方草原地区的乌古斯突厥人为土兰(turan)人,称阿夫拉西雅甫为土兰人的首领。

这部拜火教文献约于8~11世纪用中世纪波斯语写成,其中许多资料都直接源于《阿维斯陀》。后书则是有关公元前2世纪至10世纪波斯语诸部的起源、传说、神话和教规的汇集,保留了许多有关公元前2世纪时伊朗人与以阿夫拉西雅甫为首的土兰人之间战争的内容【3】 。其中记述了Sïawuʃ奉其父——波斯王Qaj-Qawus之命,征讨在质浑河(阿姆河)一带边境骚扰的土兰人,迫使其后撤:“Afrasïjab丢弃了一切,丢弃了王位和土地,丢弃了石国、粟特、康国、安国和白水城,他没有寻找什么借口和妙计,带着卫队朝Qaŋ疾驰而去 。”【4】Sïawuʃ的大军一直追击到其首府——位于锡尔河中游东北方的Qaŋ。《词典》中也有相关记载,称“阿夫拉西雅甫的女儿——喀孜的丈夫sïjawuʃ(=sïawuʃ)便是在此地(指离布哈拉很近的mɛrw城,亦称diz rujin“铜城”——引译者)被杀害的。祆教徒们每年有一天要来到这里,在sïjawuʃ死去的地方哭泣、宰牲,将血洒在他的陵墓上。这种做法已成了他们的习俗”(MⅢ.205)。《词典》将该词同阿夫拉西雅甫及回鹘人相联系,无论从历史的角度或是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tarïm都应是地道的突厥语词。

值得注意的是,塔里木河早在后魏郦道元撰《水经注》卷2中便有记载,称之为“南河”。此名应是根据水系方位确定的名称,与之相对,称流经“龟兹国南”的河为“北河”。该书记称:

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敦煌索劢字彦义,有才略。刺史毛奕表行贰师将军,将酒泉、敦煌兵千人至楼兰屯田,起白屋,召鄯善、焉耆、龟兹三国兵各千,横断注滨河。河断之日,水奋势激,波陵冒隄。索劢声曰:“王尊建节,河隄不溢;王霸精诚,呼沱不流。水德神明,古今一也。”劢躬祷祀水,犹未减。乃列阵被杖鼓噪讙叫,且刺且射,大战三日,水乃回减。灌浸沃衍,胡人称神。大田三年,积粟百万。

文中虽有“横断注滨河”之谓,但应作“横断注入罗布泊之河”解,而非其专名。此后,在唐初令狐德棻(583~666年)等编撰的《周书•龟兹传》及唐初李延寿编撰的《北史•龟兹传》中称之为“计戍水”。可见自西汉以迄唐初,尚无“塔里木河”之名。通常认为,后来见于《元史》的“曲先塔林”为突厥语kysɛn tarïm的音译。“曲先”或作“苦先”,指龟兹(今库车)【5】 ;“塔林”为tarïm的音译,即“塔里木”。《元史•世祖本纪》有“曲先塔林合剌鲁”之谓,《元史•成宗本纪》有“元贞元年(1296年)春正月……壬申,立曲先塔林都元帅府”之说。“合剌鲁”即“葛逻禄”(qarluq),龟兹地区正是葛逻禄人的居地。也即是说,“塔林”应是迄今所知tarïm一词最早的汉译名称。《元史》将“曲先”、“塔林”并称,意味着“塔林”即“塔里木”应是地名,昭示着该地名当出现于唐初以后至元代以前。关于“塔里木”的语源、语义,《西域水道记》卷2有载。其文称:

又东,为塔里木河。河水汪洋东逝,两岸旷邈,弥望菹泽,商贩经行,所不能到。既迳沙雅尔城,又迳沙山南,折而北,地曰塔里木,西北距沙雅尔城二百许里。准语、回语谓可耕之地曰塔里木,言滨河居人以畊为业也。河北岸置卡伦,筑土为台,高二丈许,上设毡帐凉棚,作了望所。河迳卡伦东,复折而趋,水宽五十余丈,是河名所由来矣。(一作塔里母河,又作特里木,铁里木,皆音转也。)【6】

 称其“地曰塔里木”,正与《词典》的解释相合,但称其语义为“可耕之地”却未必可信。至今,维吾尔民间也有类似的说法。tarïm一词应由动词词根tar-附加名词构词词缀-ïm构成,或动词词根tarï-附加名词构词词缀-m构成。tar-的语义为“解散,驱散”(MⅢ.250),tarï-的语义为“耕种,播种”(MⅢ.358)。按前一义项,应与用作可汗子女尊号的tarïm相关;而按后一义项,又当与“耕种,播种”相关。那么,该词究竟是由tar-派生的,还是由tarï-派生的呢?

现代维吾尔语称“黍,小米”为terïq(≥tarïʁ),称名词性的“耕种,播种”为terïm(=terïlʁu),称“耕种者,播种者”为terïmʧï或terïqʧï(≥tarïʁʧï),称“耕作”为terïqʧïlïq,称“使人耕种,让人播种”为terït-,第一音节中的元音均已弱化为e。若谓tarïm与“耕种,播种”义的tarï-相关,则亦当作terïm。可引以为据的是,至今疏附县和伽师县仍各有一个乡的名称为terïm(铁日木;铁里木),于田县达利雅布依(dɛrija bojï,河畔)乡也有一个村称作此名。通常认为这三个地名正与“耕种,播种”相关。据此可断定,作为地名和河名的tarïm与“耕种,播种”义的tarï-无涉,而应与指称回鹘可汗子女尊号的tarïm相关。

塔里木盆地周缘地区本是印欧人种居民的栖息地,这已为大量的史籍和考古发现所证实。古代纯正的突厥语族群属于蒙古人种,作为突厥语词的tarïm用作地名和河名,当与突厥语族群进驻塔里木盆地的历史密切相关。也既是说,用于可汗子女尊号的tarïm应为该词的本义,要早于用作地名和河名的tarïm。

二、始用时间和相关历史

突厥语族群大规模徙居塔里木盆地的事件,最早发生在9世纪20年代初。在此之前,天山地区自“北庭之战”后已为回鹘所控。《唐会要》卷98称,回鹘于贞元七年(791年)九月“败吐蕃于北庭,使献捷”,《旧唐书•回纥传》作“(贞元)七年八月,回纥遣使,献败吐蕃、葛禄于北庭所捷及其俘畜”,《新唐书•回鹘传》作“是岁(贞元七年),回鹘击吐蕃、葛禄于北庭,胜之,且献俘”。撰写于贞元十一年(795年)四月或当年稍后时间的敦煌文献S.6551v《佛说阿弥陀经讲经文》(后文简称《讲经文》)对这场持久战争的初期阶段亦有所反映【7】 ,《九姓回鹘可汗碑》(后文简称《九姓碑》)汉文部分第11行末以下对回鹘经略天山地区的记载更是详备【8】。其文称:

初,北方坚昆之国,控弦卅余万。彼可汗(即怀信可汗,795~805年在位——引者)(下阙)/自幼英雄智勇,神武威力,一发便中。坚昆可汗,应弦殂落。牛马谷量,仗械山积,国业荡尽,地无居人。复葛禄与吐蕃连入寇,夹跌偏师,于匀曷户对敌,智谋弘远。□□□□□□□□□□□□□□/□北庭半收半围之次,天可汗亲统大军,讨灭元凶,却复城邑。食土黎庶,含气之类,纯善者抚育,悖戾者屏除。遂□□□□媚碛 ,凡诸行人,及于畜产。崩后,滕里野合俱录毗伽可汗(805~808年在位——引者)嗣位。/□□胄(有?)遗弃。复(后?)吐蕃大军围攻龟兹,天可汗领兵救援。吐蕃落荒,奔入于术 。四面合围,一时扑灭,尸骸臭秽,非人所堪,遂筑京观,败没余烬。崩后,登里罗汩没蜜施合毗伽可汗(即保义可汗,808~821年在位——引者)继承□□/□□□百姓与狂寇合纵,有亏职贡 。天可汗躬总师旅,大败贼兵,奔逐至珍珠河 ,俘掠人民,万万有余,駞马畜乘,不可胜计,余众来归 。□□□□□□□□□□□□□□□□□□□□□/□□□自知罪咎,哀请祈诉。天可汗矜其至诚,赦其罪戾,遂与其王,令百姓复业。自兹己降,王自朝觐,进贡方物与左右厢沓实力□□□□崩后,登里罗羽录没蜜施句主录毗伽可汗(即崇德可汗,821~825年在位——引者)/继承□□□军,将供奉官,并皆亲睹。至于贼境,长駈(驱)横入,自将数骑,发号施令,取其必胜。勍敌毕摧,追奔逐北,直至大败,杀万人有余(下阙)/□□□□□攻伐葛禄、吐蕃,搴旗斩馘,追奔逐北,西至拔贺那国,克(俘?)获人民及其畜产。叶护为不受教令,离其土壤(下阙)/□□□□□□□九姓毗伽可汗复与归顺葛禄册真珠智惠叶护为主 ,又十箭三姓突骑施/□□□□□□□□□寺宇令僧徒宽泰,听士安乐。自开法来门,□阇名未曾降伏(下阙)/□□□□□□□□□□中□□□□□□世□□中,外国□□□,委付□□里。/□□□□□□□□□□□□□□□□□□武定祸(下阙)

由碑文所记可看出,怀信可汗、滕里野合俱录毗伽可汗和保义可汗在位时,都曾亲统大军反击葛逻禄和吐蕃的进犯,但始终未能彻底解决问题,暗示着塔里木盆地西南缘、西缘及北缘地区仍为吐蕃所控。故而,至崇德可汗时,回鹘为绝后患,保证西域地区的稳定,待第四次征讨后,放逐了“不受教令”的原葛逻禄叶护,并册命真珠智惠为“归顺葛禄”之叶护。

据《世界境域志》(以下简称《境域志》)第11、13、15章记载,在于阗与喀什噶尔之间,喀什噶尔、阿图什至库车河一线,亦即吐蕃之西境、西北境与葛逻禄、样磨的交界地区,分布有许多九姓古斯人。喀什噶尔至于阗一带“过去都属中国,但现在为吐蕃人所据有。在这些地方有很多九姓古斯人”。所谓“过去都属中国”,是指为唐安西四镇之一的疏勒所领辖。葛逻禄的国王为葛逻禄人,但却“代表九姓古斯人”,其居民亦“忠于九姓古斯人”;样磨国的国王“与九姓古斯人的国王同族”【9】 。

这些九姓古斯人的居地恰好位于吐蕃与葛逻禄、样磨诸部交界的地区,即处在二者的中间地带。《境域志》虽撰写于“先知(祈主赐福于他)迁徙后第372年(=公元982年)”,但其资料却“取自先辈们的著作和圣人们的回忆录【10】” 。上引材料所反映的正是这一时期的史实。

有关这一带的“九姓古斯人”,今人多据《宋史•回鹘传》“初,回鹘西奔,族种散处。故甘州有可汗王,西州有克韩王,新复州有黑韩王,皆其后焉”之说,认定是840年(或稍后)徙居该地的。由《境域志》的记载来看,这些九姓古斯人显然在回鹘西迁之前便已徙居当地。王治来先生也认为:“作者所说的情况,在时间上也是比较早的,应在公元840年以前。而当时该地区已经有了九姓古斯人了 。”【11】撰写于970年秋(或稍后)的敦煌文献P.4065《表文三》也曾提到过喀什噶尔至于阗一带的回鹘人【12】 。

现藏巴黎法国国立图书馆东方写本部的敦煌文书P.Ch.2998v和P.Ouigour2号文献是目前所知敦煌文献中仅有的两份与于阗有关的回鹘文文献。这两份文献便出自当地的回鹘人之手。P.Ch.2998v共18行回鹘文字。前9行记述的是于阗国使臣赴沙州请婚之事,后9行是6则谚语。文书撰写于后唐闵帝应顺元年(934年)【13】 。P.Ouigour2号文献是一封自于阗发出的回鹘文信函(可能是寄往沙州),是处理一位在于阗去世的商人财产的文书。该商人死于ït jïlïn jɛttinʧ aj-da jɛtti jegirmi-dɛ(狗年七月十七日)。文书还提到另一个时间to beʧin jïlïn tunʤor ājïn(土猴年秋季第一个月,=土猴年七月),采用的是“五行•十二兽相配纪年法”。其中的tunʤor(秋季第一个月)为突厥语对印欧语于阗方言词tumͅjāra的音译,意味着文书撰写者的语言曾受到印欧语于阗方言的影响;to为汉语“土”字的音译,又意味着文书撰写者的语言曾受到汉语的影响;jïlïn(年)、ājïn(月)为典型的突厥语“n方言”形式,意味着当出自突厥化了的印欧人之手。巴赞将后者定为948年【14】 ,并为哈密顿【15】和森安孝夫【16】所接受。另在撰写于这一时期的P.2892v于阗语文书第157~185行还保留了一份“突厥-于阗双语词汇表”。突厥语均用婆罗谜字母拼写,内容涉及射箭术和身体各部位的名词,似为学突厥语者所书【17】。上述文献的内容表明,这些回鹘人在于阗国驱逐吐蕃的斗争中应是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或正为此,回鹘人才在于阗国有着显要的政治地位,能够出现在于阗国王李圣天的请婚使团中。各类文献正可互相补充、印证。

此外,P.2958号于阗语文书称于阗国王为altun qan/alattuna hana(金汗),P.2790号于阗语文书称于阗国王为ysarrnai ha:nä(金汗);于阗国王的皇后和女儿在敦煌文献及莫高窟、榆林窟供养人榜题中称为“天公主”。众所周知,“汗”(qan,ha:nä)、“天公主”是突厥语族群的称号。该称号为于阗国王室所用以及以回鹘人充任请婚使臣的情况都表明,在李圣天掌握政权以前,“于阗的统治者和回鹘人来往十分密切” 。P.4065《表文三》、P.Ch.2998回鹘文写卷和P.Ouigour2号回鹘文信函以及P.2892v“突厥-于阗双语词汇表”都可证明,于阗国早在被喀喇汗王朝征服之前已有回鹘居民,而且这些回鹘居民还有着相当重要的政治地位。

这些九姓乌古斯人的居地为何恰在吐蕃和葛逻禄、样磨之间?我们有理由认为,必当与回鹘和吐蕃对西域的争夺有关,应是崇德可汗驱逐吐蕃、征服葛逻禄后,为阻绝吐蕃和葛逻禄的联系而留驻当地的。既可监督、阻绝其相互间的交往,又可与东、北、西三地区的回鹘辖境相呼应,构成对葛逻禄的战略包围——这当是一种意义深远的战略安排。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此后的史籍中也不再见有关葛逻禄部反叛的记载。

长庆元年(821年),应回鹘请婚,唐许以太和公主下嫁回鹘可汗。《旧唐书•回纥传》称:“回鹘奏:以一万骑出北庭,一万骑出安西,拓吐蕃以迎太和公主归国。”《资治通鉴》卷241亦称,长庆元年五月“癸亥,以太和长公主嫁回鹘。公主,上之妹也。吐蕃闻唐与回鹘婚,六月,辛未,寇青寨堡,盐州刺史李文悦击却之。戊寅,回鹘奏:以万骑出北庭,万骑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将以上史料相比照,所记内容正可互相印证。《九姓碑》汉文部分称,崇德可汗因原葛逻禄叶护反复无常,“不受教令”,而将其放逐,并重新自“归顺葛禄”中册命了叶护;《境域志》说葛逻禄的国王为“葛逻禄人”却代表着“九姓古斯王”,连其居民也“忠于九姓古斯人”。《旧唐书•回纥传》及《资治通鉴》称,回鹘为迎太和公主而分别从北庭和安西各出一万骑兵进攻吐蕃。虽未言明其“拓吐蕃”、“拒吐蕃”的具体地点,但据当时的形势及《境域志》所载九姓古斯人分布区域推断,这两万骑兵的进驻地点应位于塔里木盆地的西南缘、西缘和北缘,正与现代维吾尔刀郎人的分布区域相吻合。

现代维吾尔刀郎人称自己是“自古以来的土著人” 。从9世纪20年代至今,已历1100多年。有着如此久远的历史,已足可以“土著人”自称。阿克苏的刀郎人相传“多浪人最早是生活在阿克苏喀拉塔的凯迪木阿依玛克乡。阿瓦提、乌鲁桥、巴楚、麦盖提的多浪人都是从这里繁衍开来的” ,麦盖提县一带的刀郎人亦称他们是“古时候由外地迁徙至当地的”,都意味着阿克苏以南地区为其最初的居地。

“凯迪木阿依玛克”为维吾尔语qɛdïm ajmaq的音译,意为“古部落”。20世纪50年代前往维吾尔刀郎人聚居区调查的捷尼舍夫曾记称:“刀郎居民以一百为一个单位(jyzlyk)。每一百人就有一个自己的称谓(由本村决定),如卡里木什百人村(qaʁïmuʃ jyzlyk),库木巴什百人村(qumbaʃ jyzlyk),伯什艾力克百人村(beʃïerïq jyzlyk)等 。”以一百人为一个单位,是古代突厥语族群习用的军事建制;而其特点又是“战则与家业并至,奔则与畜牧俱逃,不赍资粮而饮食自足” 。其地名中大量的“百人村”(jyzlyk)当是最初军事建制的遗迹。与此相应,《境域志》第11章第21节称:“GH.ZA,在库车河附近,是吐蕃与九姓古斯人壤地相接之处 。”《境域志》所记的“库车河”应就是《水经注》所记的“南河”或“北河”。维吾尔刀郎人的先民应就是这些“九姓古斯人”,亦即为“拓吐蕃”而于唐长庆元年(821年)进驻当地的回鹘骑兵。

前引《词典》文亦称,作为地名的tarïm即ysmi tarïm“位于回鹘人边境上被称为龟兹(kuʧa)之地附近的一个地方”。与此相应,至今沙雅县仍有一个乡的名称为tarïm,而该乡所在地正属于唐安西地区。这一tarïm乡应就是《词典》所载“位于回鹘人边境上被称为龟兹(kuʧa)之地附近”的“塔里木”,即“玉斯迷•塔里木”;而“在那里流淌的一条河流也被称作塔里木”则显然与现代用作该乡名称的“塔里木”地名密切相关。

鉴于该词最初为回鹘可汗子女的尊号,应与821年率兵进驻当地的首领——回鹘特勤密切相关。众所周知,回鹘的王统原属药罗葛氏,自怀信可汗开始转属夹跌氏。药罗葛氏出自乌古斯部族,而夹跌氏却属于突厥化的印欧人种。tarïm一词既然是“专用于特勤、王子、作为阿夫拉西雅甫(afrasïjap)后代的小姐以及其诸代后裔们的一个词”,而且“除可汗诸子外,其他人无论品级多高,此词也不能用于他们”,则还可进一步推定,率兵进驻当地的回鹘特勤应出自乌古斯部族。

三、结 语

综上所论,塔里木盆地周缘地区本是印欧人种居民的栖息地。自崇德可汗即位的当年(821年)开始,天山地区及塔里木盆地的西南缘、西缘和北缘地区便已完全为回鹘汗国所控。用作河流和盆地名称的tarïm(塔里木)一词源于突厥语,始于9世纪20年代初。tarïm一词原本是专用于回鹘可汗子女的尊号,由于享有该尊号的特勤率兵进驻当地,而渐演变为其最初的居地名称,之后又被用于当地河流的名称。至于用作盆地之名则更晚,当系因河流名称而来。

(原刊于《新疆社会科学》2007年第6期,作者后又进行了修改、补充)

注释:

【1】马赫穆德·喀什噶里:《突厥语大词典》(维吾尔文)卷3,后文简称《词典》,新疆人民出版社,1984 年,第368页。后文简称“MⅢ”。同此,卷1、卷2(新疆人民出版社,1980年、1983年版)简称“M I”、“M Ⅱ”,并与页码一同括注于文后。

【2】葛玛丽将该词转写为terim,释为“登林(皇族妇女之称号)”([德]A.冯·加班:《古代突厥语语法》,耿世民译,内蒙古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344页)。据缪勒《吐鲁番出土两件木杵文书》(F·W ·K·Mtlller, Zwei pfahlinschr~ften al坫den Turfanfunden,Abhandlungen der Preussischen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Bedin,1915) 一文刊布的两份回鹘文书(编号为IB4672、T.1I)和一份汉文文书可断定,“登林” 应为te0rim的音译。

【3】参见(苏]c.F.克利亚什托尔内:《古代突厥鲁尼文碑铭—— 中亚细亚史原始文献》,李佩娟译,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85~190页。

【4】菲尔多西《列王纪》第2卷,第179页。转引自(苏]c r.克利亚什托尔内: 《古代突厥鲁尼文碑铭 — — 中亚细亚史原始文献》,李佩娟译,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85页。音标形式系笔者据斯拉夫字母转写。这段文字,菲尔多西著:《列王纪全集》第2卷,张鸿年、宋丕方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01年,第77~78 页。作“送走人质他下命令撤去大营。他从布哈拉、粟特、萨马尔罕到恰奇,从恰奇又前行到斯皮贾布。他撤退大军一路行至冈格,未施诡计也未找借口耽搁”。列于此,供参考。

【5】 M I.526:“kys n—— 曲先(苦先)。龟兹(ku圹a)城的另一名称。该城位于回鹘人的边界。” 值得在此一并提及的是,鉴于现代维吾尔语称库车为kuCa,已不使用kys~n一词,现今维吾尔语中多将“龟兹” 译为 kys~n。殊不知“龟兹”(包括“丘兹”、“屈茨”、“屈支”、“苦叉”、“苦盏”等异译)正是kuCa的汉译, “曲先”、“苦先”等是kys~n的汉译。

【6】[清]徐松:《西域水道记》(~1,-种),朱玉麒整理,中华书局,2005年,第89页。

【7】 李树辉:《s.6551讲经文写作年代及相关史事考辨》,《敦煌研究》2003年第5期。

【8】 参见林斡、高自厚《回纥史》(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4年)附录之程溯洛先生校录文。

【9】、【10】王治来、周锡娟译:《世界境域志》,新疆社会科学院中亚研究所,1983年铅印本,第64、66、67页,第31页。

【11】王治来:《<世界境域志)及其所记载的中亚史地》,中亚文化研究协会第一届学术讨论会论文,1983年铅印本。

【12】 李正字:《归义军曹氏表文三件考释》,《文献》1988年第3期。

【13】 荣新江:《敦煌学十八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30页。

【14】 路易·巴赞:《突厥历法研究》,耿异译,中华书局,1998年,第318页。

【15】 J.Hamilton,Manmcri~Ou~ours duⅨe—Xe s洫fe de Town—Houang, I,Paris 1986,PP.103,105.

【16】 森安孝夫:《 /f , 瑟文献》,《耩座敦煌》第6卷《敦煌胡器文献》,大柬出版社,1985年,第l9页。

【17】 张广达、荣新江:《于阗史丛考》,上海书店,1993年,第174页。

 

  责编: 徐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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