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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由人联合体”的历史向度和价值向度的统一

2018年09月21日 08:46:28 来源: 《哲学研究》2016年第5期

    长期以来,一提到马克思的“自由人联合体”思想,学界或者单纯地从社会历史发展的客观性、必然性或规律性出发,论证其科学性;或者单纯地从马克思关于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设想出发,把握人类这一最高理想和价值取向。这种把“自由人联合体”的历史向度和价值向度相分离的解读方式,会导致一些无法解释的疑问:马克思为人类未来揭示的“自由人联合体”与其他思想家提出的社会理想构图有何区别?作为最高的社会形态,共产主义为什么对无产阶级和全人类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并为之流血牺牲?只是由于“自由人联合体”是一种应然的价值理想?还是仅仅因为共产主义是人类社会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一、“自由人联合体”是现代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必然结果

    基于对资本主义社会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规律性认识,马克思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提出了“自由人联合体”这一科学命题和思想。他把无产阶级通过革命建立起来的新社会设想为“自由人联合体”,即彻底消灭了阶级和阶级对立的社会组织。

    马克思的“自由人联合体”不是一种乌托邦的理想设定,而是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科学认知和深刻批判。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一种特殊的、具有独特历史规定性的生产方式;它和任何其他一定的生产方式一样,把社会生产力及其发展形式的一个既定的阶段作为自己的历史条件,而这个条件又是一个先行过程的历史结果和产物,并且是新的生产方式由以产生的既定基础;同这种独特的、历史地规定的生产方式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即人们在他们的社会生活过程中、在他们的社会生活的生产中所处的各种关系,——具有一种独特的、历史的和暂时的性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第994页)资本主义作为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阶段,同它以前的社会形态一样,要经历产生、发展和灭亡的过程,受到客观历史规律的制约。

    在资本主义社会,作为“普照之光”的资本,一方面产生了资本伟大的文明作用,既克服了把自然神化的现象,又克服了民族界限和民族偏见,“资本破坏这一切并使之不断革命化,摧毁一切阻碍发展生产力、扩大需要、使生产多样化、利用和交换自然力量和精神力量的限制。”(《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390页)另一方面,资本的目的在于无限的增殖,资本与增殖几乎是同义词。资本的拥有者把获得更多利润、剩余价值作为生产的根本出发点,这就决定了以资本为中心的生产具有无限扩大的趋势。然而,资本扩张总受阻于内在的限制,当它扩张到某一点上而必然走向自我毁灭。“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94页)

    “自由人联合体”不同于自原始社会解体以来一直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国家。在未来,国家将失去它原有的政治性质,演变成为一个社会自主管理机关,即“在生产者自由平等的联合体的基础上按新方式来组织生产的社会,将把全部国家机器放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即放到古物陈列馆去,同纺车和青铜斧陈列在一起”。(《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174页)“让我们换一个方面,设想有一个自由人联合体,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作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这个联合体的总产品是一个社会产品。这个产品的一部分重新用作生产资料。这一部分依旧是社会的。而另一部分则作为生活资料由联合体成员消费。”(《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96页)由于建立在与社会化大生产相适合的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基础上,因而这种新的、代替国家和市民社会的“自由人联合体”等同于共产主义社会。

    作为一种客观必然性,“自由人联合体”是变革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性结果。马克思曾指出:“资本的文明面之一是,它榨取这种剩余劳动的方式和条件,同以前的奴隶制、农奴制等形式相比,都更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有利于社会关系的发展,有利于更高级的新形态的各种要素的创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第927-928页)然而,资本积累的无限增值,使资本的威力转变为“破坏性失控”。“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资产阶级的所有制关系,这个曾经仿佛用法术创造了如此庞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现在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术呼唤出来的魔鬼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77-278页)因为“在资本的简单概念中必然自在地包含着资本的文明化趋势等等,这种趋势并非像迄今为止的经济学著作中所说的那样,只表现为外部的结果。同样必须指出,在资本的简单概念中已经潜在地包含着以后才暴露出来的那些矛盾”。(《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395页)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同生产社会化的内在矛盾,成为了导致周期性经济危机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在商业危机期间,总是不仅有很大一部分制成的产品被毁灭掉,而且有很大一部分已经造成的生产力被毁灭掉。在危机期间,发生一种在过去一切时代看来都好像是荒唐现象的社会瘟疫,即生产过剩的瘟疫。社会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一时的野蛮状态;仿佛是一次饥荒、一场普遍的毁灭性战争,使社会失去了全部生活资料;仿佛是工业和商业全被毁灭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78页)

    在当代,随着全球经济体系的发展,特别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给人类社会带来的“文明化趋势”和“破坏性失控”充分呈现的情况下,马克思的“自由人联合体”思想所具有的科学性更加清晰地向人们展示出来。重新审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属性,我们不难发现:不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如何向全球化的方向发展和扩张,其实质仍旧与两百年前一样,它虽然极大地解放和发展了人类社会的生产力,但它始终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即资本与雇佣劳动之间的激烈对抗。因为生产资料私有制必然导致生产资料所有权和劳动力的分离,在一定条件下,还导致劳动力变成商品,使劳动者处于被雇佣的地位。而“资本的条件是雇佣劳动。雇佣劳动完全是建立在工人的自相竞争之上的。资产阶级无意中造成而又无力抵抗的工业进步,使工人通过结社而达到的革命联合代替了他们由于竞争而造成的分散状态。于是,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资产阶级赖以生产和占有产品的基础本身也就从它的脚下被挖掉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84页)一种能够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自由人联合体”,不可避免地成为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因此,“自由人联合体”是比资本主义社会“更高级的、以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239页),并完成了人类社会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跃。这种社会形式是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社会的科学设想,也是对其本质特征的高度概括。正因为这样,恩格斯把马克思所说的“自由人联合体”看作是对未来新纪元的最为“合适的表达”。

    二、“自由人联合体”在于实现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

    “自由人联合体”之所以对无产阶级以及整个人类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不仅在于它是社会历史发展的必然归宿,还在于它对于无产阶级以及整个人类来说,有着巨大的价值和意义。

    实现人自身的解放和人的全面发展,是“自由人联合体”或自由王国最基本的价值取向。“自由王国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规定要做的劳动终止的地方才开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来说,它存在于真正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第928页)“在这个必然王国的彼岸,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的发挥,真正的自由王国,就开始了。但是,这个自由王国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国的基础上,才能繁荣起来。”(同上,第929页)从这个意义上讲,在从原始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的史前时期中,人类主体实际上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他们历史地处在被客观力量强制性支配的“必然王国”中。

    人类发展中的必然王国必定要被超越,人类发展不会永远处于对物的依赖性的状态中。马克思说:“这种颠倒的过程不过是历史的必然性,不过是从一定的历史出发点或基础出发的生产力发展的必然性,但决不是生产的一种绝对的必然性,倒是一种暂时的必然性,而这一过程的结果和目的(内在的)是扬弃这个基础本身以及扬弃过程的这种形式。”(《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244页)扬弃必然性王国,将走向真正人的历史的自由王国。在自由王国里,人们生存活动的目的就在于自身,人的发展成了目的,劳动和其他一切人类活动都是为了实现主体自身的内在需要。一方面,人类摆脱物役性的自然必然性和经济必然性的限制,人的自由得以实现;另一方面,人类充分利用各种社会的和自然的条件,满足需要,发展能力,丰富社会关系,实现全面自由发展。

    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不只具有个体的意义,因为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这种“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的生产能力成为从属于他们的社会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107-108页),是以人对物的依赖关系转变为“自由人联合体”为前提的。在人类的历史活动中,人类越来越自觉地推动社会的进步和自身的解放,从而使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由可能一步步变为现实。自由“必然是历史发展的产物。……文化上的每一个进步,都是迈向自由的一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456页)

    真正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社会形态,即马克思所说的“自由王国”,是共产主义社会。人的全面发展依赖自由发展,而人的自由发展是以自由时间为前提的。“自由时间——不论是闲暇时间还是从事较高级活动的时间——自然要把占有它的人变为另一主体。”(《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l卷,第108页)所谓以剩余劳动为基础的自由时间,“整个人类的发展,就其超出人的自然存在所直接需要的发展来说,无非是对这种自由时间的运用,并且整个人类发展的前提就是把这种自由时间作为必要的基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第215页)共产主义社会是人类具有充足自由时间的社会形态,它使人们能够自由发展,从而实现人的全面发展。

    在“自由人联合体”中,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不是个别的,它要实现的是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人的类特性的发展。“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273页)是人的类特性,这一特性使人真正成为人。“自由是全部精神存在的类本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171页)因此,个人作为人类的一分子,按其本性来说,必须要追求和实现这种类特性。二是人的社会性的发展。现实的个人处于特定的社会关系中,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的社会性的发展,对于人的生存和发展来说是必要的。三是人的个性的发展。人需要以一种全面的方式,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拥有和实现自己全面的本质。人的个性的发展意味着发展其自然潜力和积极的多方面的需要,发挥自己的全部才能和力量。

    因此,“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是每个人通过自主活动,即自主选择其内容和形式的能动的、创造性的以自身的主体性和本质力量的实现为目的的活动,使自己的全部特性得到确认和实现。为每个人的自主选择创造条件,允许并鼓励每个人作出自主选择的历史领域是自由王国,社会形式是“自由人联合体”。所有这些,都是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赖以实现的基本条件。

    三、“自由人联合体”是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的辩证统一

    “自由人联合体”包含着马克思对社会历史发展的客观必然性的理解,具有合规律性的特点;同时也包含着马克思的价值取向,贯彻着他最高远的社会理想与价值追求,具有合目的性的特征。从历史向度和价值向度出发,才能完整、准确地理解和把握马克思的“自由人联合体”思想。忽视其历史向度,“自由人联合体”陷入虚幻的乌托邦;无视其价值向度,人类将失去前进的动力和方向。“自由人联合体”的历史向度和价值向度是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

    在马克思看来,社会历史发展既是一种“自然历史过程”,也是人类自由活动的结果。在人类社会性的生产、劳动、交往的实践过程中,同时也产生人与社会的价值关系,浸透着一定的价值目标。生产力的高度发达必然引起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变革,这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必然性。但应当看到这也是人类自身的一种价值要求。因为,在马克思看来,生产力不是别的,而是人的价值的实现,是人的个性、本质的生成。从现象上看,生产力虽然具有物的外观,但从本质上看,生产力不过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工业的历史和工业的已经生成的对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开了的关于人的本质力量的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06页)人的发展过程的三个基本阶段,既是人类的本质力量发展的三步历史阶梯,也是人类价值追求的三个不同层次。在人的依赖性社会里,人类追求的主要是生命价值;在物的依赖性社会里,人类追求的主要是物的交换价值,“不管活动采取怎样的个人表现形式,也不管活动的产品具有怎样的特性,活动和活动的产品都是交换价值……活动和产品的普遍交换已成为每一单个人的生存条件”(《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106-107页);在个人全面发展的社会中,人类以自由价值为最高目标。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打碎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器、变革全部生产方式、增加生产力总量,使人得到全面发展,这既是社会演进的必然归宿,也是人类的崇高价值目标。

    社会历史发展是一种以人的实践活动为基础的既合规律性、又合目的性的过程。“自由人联合体”的历史向度和价值向度之间的关系既是唯物的,又是辩证的,各自起着不可相互替代的作用。

    一方面,“自由人联合体”这一人类最高的价值理想必须以历史必然性为基础。在唯物史观的思路中,人类实践活动的合目的性必须以合规律性为前提。作为合目的性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环节,合规律性包含在合目的性之中。共产主义的社会理想能否照进现实,只有同历史发展的必然性相一致时才能得以实现。而背离历史必然性、规律性的社会理想,只不过是一种没有根据的乌托邦,在社会实践中肯定会破灭。马克思强调,共产主义是一种现实的运动;共产主义的实现在于“取得社会生产力”;共产主义的实现有它“自己的发展进程”,必须遵循社会历史的发展规律,依据现实的物质经济条件,逐步取得共产主义的实现。

    “自由人联合体”的价值理想是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即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解放。然而,实现这一理想的现实途径是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消灭阶级压迫和剥削、消灭强制性的固定性的分工即异化劳动,建立起真正的“自由人的联合体”,从而使个性获得真正的全面而自由发展。“随着个人的全面发展,他们的生产力也增长起来,而集体财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305页)

    在共产主义社会,虽然人们摆脱了盲目必然性和人对人的统治,摆脱了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斗争,但是人们并不是不受客观规律制约而享有绝对的自由。“人们每次都不是在他们关于人的理想所规定和所容许的范围之内,而是在现有的生产力所规定和所容许的范围之内取得自由的”。(马克思、恩格斯,第96页)自由王国“这个领域内的自由只能是: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把它置于他们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让它作为一种盲目的力量来统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无愧于和最适合于他们的人类本性的条件下来进行这种物质变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第928-929页)

    另一方面,“自由人联合体”的历史必然性又不是与人类这个最高的价值理想无涉的。共产主义的价值目标是推动无产阶级革命激情的源泉,是人类实践活动具有自主性与目的性的根据,也是社会形态更替、使社会的发展对人类来说具有价值与意义的标杆与杠杆。作为变革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必然结果,“自由人联合体”却并不是彼岸性世界。在社会历史领域,无论是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度,还是尽可能地增加生产力总量,如果脱离人的自由和解放,都将失去价值和意义。

    在社会实践领域,消灭旧式分工、消除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对立,代之而起的新的分工是在全自动化操作方式普及基础上的社会分工,所有的生产者和管理者都使用同一种操作方式从事劳动。在未来的生产过程全部实现自动化之后,机器不但会完成原来由人手完成的加工工作,而且会承担原先由人脑承担的大量管理、指挥生产的职能。把人力从直接的物质生产过程中完全解放出来,也就从根本上消除了限制人全面发展的障碍。同时,人们拥有了充裕的自由时间,就意味着拥有了发展和发挥自己的兴趣、爱好、力量和才能的充分的可能性。在这个自由的天地里,由于“把社会必要劳动缩减到最低限度”,“给所有的人腾出了时间和创造了手段,个人会在艺术、科学等等方面得到发展”。(《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101页)

    随着劳动者旧式分工的消灭,劳动性质将发生深刻的变化:由谋生手段转变为生活目的,转变为自由自觉的活动,即人的本质力量的积极实现。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出卖劳动力的“自由人”,变成真正的自由劳动者。他们自觉地把个人的劳动力联合起来当成社会劳动力来使用,他们用共同的生产资料进行生产、按照合理的计划自觉地联合起来从事自由劳动。原文参考文献: [1]马克思、恩格斯,2003年:《德意志意识形态》,人民出版社。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1995年、1998年、2001年、2002年、2003年,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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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毛华滨 责编: 范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