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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观念综合的现实历史基础 ——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初解

2018年06月04日 09:23:01 来源: 《哲学原理》2017年03期

    阿尔弗雷德·索恩-雷特尔①,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第一代理论家中离法兰克福学派最近的人。他的《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Geistige und krperlichen Arbeit Zur Epistemologie der abendlndischen Geschichte)②一书,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中极为重要的哲学认识论专著。这里我们要解读的文本,是索恩-雷特尔在1937年3—4月完成的一份送给本雅明看的手稿,他自己给的标题是《对先天论的批判性清算:一项唯物主义的研究》。此文本也是这本书1989年终版中的第二个附文。在本文中,我按历史时间线索,将其视作他的“巴黎草案”的同质思想构境物来解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对康德哲学认识论唯心主义伪相的破境已经进入到“存在批判(Seinskritik)”的更深构境层之中。③更有趣的文本细节是,除去作为撰写者的索恩-雷特尔,我们还可以看到本雅明在阅读此文本时的全部注意聚焦点(画线)与批注,这种即时在场的拟文本的制作生产者竟然也是索恩-雷特尔自己。

    一、先验观念总体形式的现实物化结构基础

    一上来,索恩-雷特尔就向本雅明直接挑明了自己研究的基本意图,即对康德一类唯心主义先天论的批判性清算(Zur kritischen Liquidierung des Apriorismus),这也是索恩-雷特尔对这一手稿的命名。当然,索恩-雷特尔的破境方案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我们也将看到,这一理论任务和基本原则会贯穿他全部六十余年的努力。就像一种学术逻辑赋格曲一样,我们将在索恩-雷特尔不同时期的文本中反复遭遇到这一不变的主题。索恩-雷特尔提出:

    对先天论的批判性反驳必然是对处于先天论之论证核心的唯心主义立场的反驳。这种反驳要求指出:唯心主义所主张的对置于存在的先天性(Aprioritt gegen

    über dem Sein),而恰恰是在这一意义上,思维应当被理解为受制于社会和历史发生的(gesellschaftlich bedingt und geschichtlich entstanden)。④

    他认为,对康德一类唯心主义先天观念独立存在伪相的破境批判,关键在于将思维重新归基到社会存在中来,如果这样去理解,唯心主义的理性拜物教就终结了,这首先是唯心主义和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对理性思维的阐释方案的根本对立。同时,这也是唯物主义阐释方案进一步“从社会存在出发证明真理概念的历史性起源”(geschichtliche Entstehung des Wahihieitsbegriffs aus dem gesellschaftlichen Sein nachzuweisen)的努力方向。阿多诺后来干脆将历史唯物主义定义为“对历史起源的回忆”。此时,同时性在场的读者本雅明在上述这两个观点旁边都划了双线,这显然是表示了赞同性的关注。⑤说老实话,我对这种奇特的拟文本的在场方式真还有些不适应。索恩-雷特尔说,这后一破境任务将集中表现为,“要在知识具有客观有效性的范围内来解释知识的起源。如果证实了知识有效的条件是发生学的而非先验的,那么借此将证实真理是受历史条件限制或是受时间限制的,而非永恒的、绝对的”⑥。索恩-雷特尔的这一概括显然更加深入了。一是康德先验观念论中综合机制的有效性并非真的先天自在,而是后天历史生成的,这种发生且受到一定社会历史条件制约。二是由此确认真理的形成也是受制于一定的历史时间限定。这都是历史认识论的重要原则。

    破境爆破点一,对康德—胡塞尔一类唯心主义的“先验哲学之体系大厦”(systematischen Gebude der Transzendentalphilosophie)的研究,绝不能是学院式的纯思辨,而是要走向现实的,因为,先验观念体系的真正缘起恰恰是资产阶级现实社会系统的主观映照。这样,就根除了这一唯心主义认识论伪相的构境支点。应该说,这是十分准确的历史定位。

    唯心主义思想特有的强制必然性的体系化倾向(Systematisierungstendenz),乃是对资产阶级社会(bürgerlichen Gesellschaft)封闭的责任关联的表达。实际上,唯心主义

    的体系强制是与一种总体性(Totalitt)相应的,但不是源于一种自治主体或自由的先验综合的总体性,恰恰相反,是源于剥削的总体性。⑦ 请注意,这里新出现的总体性(Totalitt)是值得注意的,因为在青年卢卡奇那里,总体性被标注为马克思主义区别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方法论特质,而此处

    ,索恩-雷特尔却用此来表征资产阶级主观认识论的质性,并将其资产阶级社会的总体性结构同构起来。这是一个断裂式的转向。我认为,1937年索恩-雷特尔这里对总体性哲学

    体系的批判直接影响到后来的阿多诺。因为在后者的《否定的辩证法》一书,总体性成为资产阶级现代性的代名词,与同一性一并受到审判,阿多诺赞同地说:“总体性

    (Totalitt)就意味着体系!”⑧与索恩-雷特尔这里仅仅从体系化哲学与资本主义现实总体性联结的意义上批判总体性不同,阿多诺由此生发出一种对整个现代性的

    否定和拒斥。这是索恩-雷特尔始终没有达及的新构境意向。索恩-雷特尔认为,康德—黑格尔一类的先验唯心主义观念论所热衷的体系化强制和总体性并非为主观观念的自主表

    达,而是资产阶级剥削结构的总体性强制的必然表现。所以,也只有在对现实资产阶级生产方式的系统总体透视中才能找到康德唯心主义认识论伪相破境的钥匙。我们能看到,

    索恩-雷特尔这里仍然不能进入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批判,还是停留在不准确的“bürgerlichen Gesellschaft”的概念上。

    破境爆破点二,我们都知道,康德—胡塞尔的先验哲学的认识论革命和现象学进展中最重要的内容便是复杂的形式主义和精密逻辑构架,过去,传统哲学研究只是将其视作先验哲学自身构境的产物,然而索恩-雷特尔则告诉我们,先验哲学中的形式构架同样也是资产阶级现实社会关系结构的反映。这是深入到细节中的破境策略。所以,必须在历史认识论的平台上进一步对这种先验观念形式论进行一种“唯物主义的还原”(materialistische Reduktion),即将其重新归基于资产阶级特有的社会异化结构才能破解。他认为:

    唯心主义思想的形式主义(Formalismus)是受到异化(Entfremdung)限制的,这种异化在人们的社会关系中导致了剥削。物化(Verdinglichung),在其服务于剥削的形式化

    (Formalisierung)这一意义上,是纯粹的形式规定性。将唯心主义思想的形式主义以发生学的方式回溯到剥削,这便削弱了这种形式主义。⑨

    索恩-雷特尔主张,将康德认识论构架的自组织状态归基为居有社会中剥削关系和异化存在的表现,并更深一步地将现实中的社会关系异化结构看作是同样异在的先验观念形式的秘密,剥削的异化形式导致先验观念形式的统摄。在我们传统的认识论研究中,认知结构的所谓异在问题是缺席的。依我的理解,所谓认知结构的异在是指逻辑构架先于感性经验,先于个人主体的认知活动的他性独立存在状态,先验异在即是他者在场性,这是我们的历史认识论需要深入思考的方面。当然,认知结构的先验异在并不简单地等于异化存在,这是另一个构境层中的复杂问题。索恩-雷特尔认为,“必须追踪其内在的形成过程(innere Bildung),必须按照其自身的规则将其连根拔起(aufspulen)”⑩。我以为,这一点在索恩-雷特尔此时的理论构境中恐怕是做不到的,因为当马克思的异化与物化概念在索恩-雷特尔的脑子陷入荒唐的自明性非反思状态时,他是不可能真正科学地完成这一重要理论任务的。一是,“异化导致剥削”是一个非科学的命题,在青年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他曾经指认过“异化导致私有制”,但后来在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上,他放弃了这种逻辑倒置推论。二是物化概念是后来马克思科学的经济拜物教批判中的重要概念,它是指人与人的直接劳动关系颠倒和事物化为物与物的关系的观念错认。这些重要的问题,还没有进入此时索恩-雷特尔过于简单的理解构架中。

    破境爆破点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物化批判与先验哲学伪相的关联。索恩-雷特尔将物化批判问题的研究视为历史唯物主义的一个重要理论原则,这是对的。后面我们会看到,他的物化概念是有其特殊设定的,并不是马克思在历史现象学中使用的科学的物化范畴。索恩-雷特尔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

    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他本身的思维是通过他所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存在、通过物化的程度和方式(der Grad und die Art der Verdinglichung)而塑形成束(Formen gebunden)

    ;为了能按照占统治地位的生产关系(herrschenden Produktionsverhltnissen),在实践中做出正确的行为,这些形式是不可或缺的。每一个人都生活于占统治地位 的盲目关联(Verblendungszusammenhang)中,并按照其尺度来生活。(11)  依索恩-雷特尔的观点,生活在资产阶级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必然受制于社会存在中业已发生的物化方式和程度,用斯密的话来说,叫受制于“看不见的手”,而马克思则指认 ,“他们不知,但却那样做”,这是占统治地位的生产方式生成的盲目经济和政治关系。在这种特殊的物化生存中,生活于其中的每一个人的思维方式也只能被现实的社会存在 物化方式和程度所无意识塑形和构成。这正是康德先天观念综合中那种自发生成的统摄作用的策源地,这是现实中“他们不知,却那样做”在观念中的体现。我以为,索恩-雷特 尔的这一判断是深刻的。他后面还会专门回到这一问题上来。

    索恩-雷特尔特别提醒我们注意,一定的占统治地位的生产方式必然生成一定的维护特定社会存在黏合(Zusannnenhalt)的意识形态遮蔽形式(Verdeckungsform),这些反映剥削关系的异化意识形态形式总是会转化成各种非历史的、消除了特定利益关系内容的普遍范畴,成为抽象的、纯粹的思维方式和普适价值,倒过来成为我们经验感觉和理性思考的先天前提。意识形态是黏合社会关系的水泥,这是葛兰西对意识形态作用的比喻。只是此时索恩-雷特尔未必能看到前者的这一论述。比如在唯心主义哲学的先验论思考中,现实拜物教化的社会存在形式和生产关系中产生的强制齐一性(Einheit)概念就无法以直接的方式辨识出来。这种齐一性在思辨哲学中,往往被去除了所有现实的因素,转换成普遍的先验观念构架和真理体系的无声逻辑强暴,康德的先天综合判断和黑格尔的绝对观念就是齐一经验世界的先验本质。

    在康德那里,最初的真正的起源问题变得畸形了,变成了执行单纯内在地分析“我们的认识能力”这一任务;进而,黑格尔在内在性(Immanenz)这同一面旗帜下做了发展:

    将思维结构内部的逻辑假设关系同时看作思维在发生学上的构成性关联(Konstitutionszusammenhang),这样一来,被抛弃的起源问题对自身以及对我们伪装成内在性的持存

    (Bestand),辩证法则以演绎的方式伪装成真理的绝对体系。(12)

    显而易见,这正是索恩-雷特尔的主要争辩对象,即康德转型为“认识能力”的先验哲学和黑格尔武断地标榜的绝对真理体系的客观理念,而在索恩-雷特尔的唯物主义理论破境中,这些先验哲学中的逻辑构架不过是现实拜物教关系结构的一种主观投射。本雅明在这段文本中两次做了边注,一是在稍前的段落中,不是十分赞同索恩-雷特尔对概念的发生学推断,而在此处,他则肯定地表示:“值得向往(macht wünsehenswert)。”我注意到,这是本雅明第一次写下边注。在后一点上,他显然有兴趣于索恩-雷特尔的努力。当阿多诺向本雅明推荐索恩-雷特尔时,我想,前者一定是心存疑虑的。可能,用本雅明这样的大师的肯定来增强自己的自信和被认可,恰恰是索恩-雷特尔让这种拟文本现身的主要目的。(13)由此,索恩-雷特尔的理论破境任务便更加清晰起来:

    物化分析在商品形式与思维形式之间的发生学上的关联的格式塔(Gestalt der genetischen Zusammenhnge)中——它在它的推论性操作(rücksechlie

    endes Verfahren)中遇到了这些关联——假设了批判的提问方式(kritischen Fragestellungen);对于唯物主义的历史研究来说,必须借助这些假设来着手研究

    现存的经验材料。(14)

    在这一段文字的左边,本雅明都划了双线,以表示重要。商品形式是索恩-雷特尔在1920年前后就关注的重要构境焦点,在写给阿多诺的信件中,我们看到这个商品形式的三个重要的负面规定性,即同一性、定在和物化。在这里,索恩-雷特尔则指认商品形式与思维形式在发生学意义上的同源性和格式塔关联。索恩-雷特尔这里的“发生学上的关联的格式塔”一语是有新意的,不是物质存在与观念的一般决定关联,而是更复杂的发生学意义上的关联格式塔,这说明此时格式塔心理学已经对索恩-雷特尔起到了一定的影响。这也是对康德一类先验哲学物化本质批判破境的关键性反制支点。

    当然,对先验哲学的物化批判有两个方面:康德和黑格尔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一方面将我们思维的逻辑范畴默认为永恒有效的幻相,另一方面将历史经验默认为事实性的特征”(15)。能感觉得出,这都是青年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提出过的历史认识论观点。当然,索恩-雷特尔承认自己的物化批判思考受到青年卢卡奇的影响,他也坦诚说明了自己与卢卡奇的异同:

    我们与乔治·卢卡奇共同的一点是,将马克思的拜物教概念应用到逻辑学与认识论(Logik und Erkenntnistheorie)上。另一方面,我们与他的不同在点于,我们从理性思维

    的有条件性出发,通过物化与剥削并没有推论出,这种思维只是单纯的虚假意识(falsches Bewutsein)。在我们看来,无论是逻辑还是物化,都不会因剥削的消灭

    ,不会因为在一个无阶级社会中而消失,即便它们会以一种我们能预期的方式发生改变。与剥削一样,物化与理性要在它们的辩证本性中得到理解。物化是剥削的结果,但是物

    化同时带来了人们的自我发现(Selbstentdeckung des Menschen),这一点形成了人们能够扬弃剥削的前提条件。(16) 索恩-雷特尔与青年卢卡奇一致的地方是,都将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理论运用到对唯心主义逻辑学和认识论的反思上,这说明索恩-雷特尔在坚持历史认识论原则上的自觉。不同的地方是,索恩-雷特尔并没有完全消极地看待物化现象,因为在他看来,物化的发生,同时也带来了人的自我发现,并且,逻辑与物化也不会因为剥削的消灭而消失。本雅明在索恩-雷特尔关于物化和逻辑的永存的观点边上划了肯定性的双线。

    然而,我对此的评论似乎有些消极。索恩-雷特尔自以为是的构境线索整合起来看是这样的:异化产生了剥削(他已经忘记的前述人本学观点),剥削产生了现实中的物化关系和物化意识(逻辑),但当青年卢卡奇批判资产阶级物化意识的错误本质时,索恩-雷特尔却认为,物化与逻辑不会在无阶级社会中消失,原因是物化同时带来了人的自我发现,因为它恰恰是扬弃剥削的前提条件。我不解的是,无阶级社会中已经根本不存在剥削现象,那么消灭剥削的前提条件还要它做什么?异化与物化的关系是什么?物化如何让人自我发现?物化与逻辑怎样在无阶级社会中存在?这些更深的问题在索恩-雷特尔这里仍然是一笔糊涂账。这足以说明索恩-雷特尔拿来运用到历史认识论研究中的马克思的拜物教理论构境是不完整的。

    这里,至少有两个更深的理论构序质点是索恩-雷特尔没有达及的构境层:首先是马克思的事物化—物化批判观。按照我的理解,在马克思中晚期写下的《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第一次区分了客观发生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直接的劳动交换关系)事物化(Versachlichung)和颠倒(Verkehrung)为资本主义经济活动中商品经过货币与其他商品(事物与事物)的构序关系,以及这种颠倒的事物化关系本身在市场直观中所呈现出来的一种仿佛与人无关的物相(物理的自然属性)之主观错认塑形,后者,则是马克思区别于客观事物化的物化(Verdinglichung)主观错认论。进而,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无意识地将市场交换关系之下特定事物的社会属性错认为与人无关的自然属性的这样一种物化(Verdinglichung)主观错认论是马克思拜物教批判的前提。这里的真实逻辑构序关系应该是:客观发生的事物化是主观物化错认的现实前提,而关系物化错认又是整个经济拜物教(Fetischismus)观念(商品、货币和资本三大拜物教)的基础。这也意味着,马克思的历史现象学批判由三个异质的构境层所构形:一是客观发生的社会关系之事物化颠倒;二是将这一事物化结果误认为是与人无关的物的自然属性之主观物化误识;三是由此发生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基础性内容——经济拜物教观念。

    其次,实际上,“物化”(Verdinglichung),或者是“物象化”(Versachlichung)的概念,在马克思整个文献群中并没有很高的使用频次。(17)他也没有在自己的研究中直接和明确标识这两个概念与相关批判理论的内在有序关联性,所以,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人们并没有注意到马克思这一隐匿在经济学分析中的历史现象学批判构境层。这是正常的情况。青年卢卡奇在1923年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中首次复活了马克思的这一重要观点。他异常大胆地直接套用了马克思的事物化批判的观点,并且将马克思的物化错认幻象直接变成了现实对象化,所以,当他在韦伯的影响下,将对资本主义的全部愤怒一股脑地倾泻在劳动生产塑形过程的可计算性的量化过程之上时,他的物化批判逻辑实际上恰恰来自韦伯,而不是马克思!当然,他又正好颠倒了韦伯的肯定逻辑。换句话说,青年卢卡奇的所谓“Verdinglichung”(物化),描述的不是马克思面对的19世纪的资本主义市场交换中的社会关系的事物化颠倒状况的主观错认,而是韦伯所描述的自泰勒制以来的20世纪工业生产对象化技术塑形和构式进程中的合理化(量化的可计算的标准化进程)。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交叉和颠倒的思想构境。我觉得,上述双重历史构境中的复杂构序和构境激活点远非索恩-雷特尔这里应用到历史认识论研究的物化批判观点能够涵盖和入序。

    二、社会综合:生产先验、功能性构序与物化之物

    索恩-雷特尔认为,康德的先验哲学正是为处在上升阶段的资产阶级的解放服务的,“随着资产阶级获得了其经济上的自主,它便也成功实现了外在的、政治的解放,康德哲学便是为这种解放提供意识形态基础的”(18)。他的这个说法不无道理。康德关于启蒙的阐释,可以视作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自觉的理论标识。依索恩-雷特尔的看法,

    在历史上,知识的先天论解释发生于这样一个时间点,此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竞争机制(Konkurrcnzmechanismus)成功地形成了一个自在相关的、似乎是自动的体系

    (selbstttiiges System),因而不再仅仅是断断续续地发挥作用,且不再依赖于国家的帮助,而是通过在市场上形成的交易定价,以及将劳动归摄于生产场所

    (Produktionssttten)中的机器之下,这种竞争机制开始完全地实现其特别的合规律性(Gesetzmigkeit)。(19)  索恩-雷特尔深刻地揭示道,康德的先验论哲学其实出现在现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市场竞争机制的形成时期,此时,传统社会中那种外部人为干预(“国家的帮助”)的经济运转方式已经被市场的自在调节所取代,价值规律作为“看不见的手”贬斥了人的主观性意图。依这种解释逻辑,康德哲学中所发生的一切复杂先验范式作用的秘密,都可以通过资本主义市场机制得到进一步的解释。资产阶级商品—市场经济中以特殊的自组织方式建构起来的实践结构的自发性规制作用引领了先验范式的认知统摄。我觉得,这是索恩—雷特尔很好地挖掘出来的历史唯物主义认识论中被遗弃的正确观点。这恰恰是我们需要认真深入思考的构境意向。对于这一点,齐泽克后来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在商品形式的结构中有可能发现先验主体(transcendental subject):商品形式事先表达了一种对康德的先验主体的要素的剖析,就是说,对构成‘客观的’科学知识的先天架构的先验范畴网络进行剖析。商品形式的悖论便存在于此:这种内在于世界之中的‘病理的’(在这个词的康德意义上)现象给我们提供了解决知识论基本问题的钥匙:普遍有效的客观知识是如何可能的?”(20)我原则上同意齐泽克的判断。

    以索恩-雷特尔这里的说明,在早期的简单商品生产中,人们只是作为消费者与自己的劳动产品分离,而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作为生产者的人们为了能生产出一件产品,而与工具分离”。准确地说,是与整个生产资料相分离,比如还有土地和其他作为生产对象的资源。这样,所有“生产的基本要素,包括人类劳动力、实际的劳动工具、原料与土地,都作为商品通过市场的道路而汇集到一起”(21)。用今天的话来说,叫“市场是资源的最佳配置方案”。索恩-雷特尔认为:

    商品形式和商品的交换规律,即物化的形式和规律,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成为了生产的先验(Apriori der Produktion),从而成为社会持存(Bestand der Gesellschaft)的决

    定性的根本法则——当(在危机中)商品的交换关联不再发挥作用时,这个社会便瓦解为一种失去形式的多样性的混乱状态(Chaos der formlosen Mannigfaltigkeit zerf

    llt)。但是,商品的定在(Dasein)依赖于生产,因此生产的可能性条件便是这样的规律,社会中商品只有依据这些规律才有可能存在。依据这些规律,商品的定在

    就成为了社会的定在,并且,商品的定在表现为一个本身不再具有任何实体(die an ihr selbst keine Substanz mehr hat)的社会的整个持存。(22)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观点,因为索恩-雷特尔提出了生产先验这一关键性的范畴。我认为,这是索恩-雷特尔的历史唯物主义破境方案最具实质内容的理论进展。仅凭生产先验这一概念,索恩-雷特尔就能获得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中的重要地位。可惜的是,他并没有能力真正深入地研讨这个关键性概念。在后来阿多诺的《否定的辩证法》一书中,我们看到了索恩-雷特尔这一概念的影响:“商品的拜物教特性(Fetischcharakter der Ware)并不归罪于主观上迷路的意识,而是客观地从社会的先验(gesellschaftlichen Apriori)、即交换过程(Tauschvorgang)中演绎出来的。”(23)显而易见,阿多诺将索恩-雷特尔的生产先验改造成更宽泛的“社会先验”概念。

    依我自己的理解,重新梳理如下:在任何一个社会生活阶段上,总存在着相对于个体和一定群族的先在的生存构架,这种社会先验构架往往是先于个人言行和特定群族生活的。在早期原始部族生活和农耕时代中,这种社会先验构架通常由年长的老者经验传递和维持,也与特定历史条件下的自然血缘关系和宗法结构一致。索恩-雷特尔这里指认的生产先验,即是一切社会历史先验结构的基础。这一点,直接深化了马克思广义历史唯物主义中的物质生产基础论的内在运作机制。在这里,索恩-雷特尔的讨论主要关注了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商品交换中生成的物化关系和规律建构了一种特定的“生产先验”。在我看来,这个观点显然是不准确的,因为,真实的历史事实是特定的生产先验决定一定的经济关系,而不是相反。

    依我的理解,马克思的观点应该是现代性的工业生产的历史性发展必然生成特定的生产力水平,这个功能性、非实体性的生产力就是被马克思指认为全部社会先验构架的基础。在马克思那里,任何个人的群族的生活在“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质结果,一定数量的生产力总和(Summe von Produktionskrften),人和自然以及人与人之间在历史上形成的关系,都遇到前一代传给后一代的大量生产力、资金和环境(Umstnden),尽管一方面这些生产力、资金和环境为新的一代所改变,但另一方面,它们也预先规定新一代的生活条件,使它得到一定的发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质”(24)。从马克思的上述表述中,我们不难看到每一代人所遇到的社会先验有如下一个明确的构序结构:一是决定了整个历史性社会性质的生产力,这是社会先验中的第一层级;二是由生产力决定的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的历史性构架,这是规定一定社会存在的先在生产关系质性;三是由前二者共同塑形的广义的生产方式先验地决定的整个人的生活条件和物质结果。再回到索恩-雷特尔此处的讨论情境中,显然,他的生产先验概念只是涉及资产阶级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商品交换关系和运行规律,这明显是属于第二层级的东西,他却以此反过来规制生产(力)先验,这是颠倒的误认。其实,在马克思的1860年经济学手稿和《资本论》中,他通常都会回溯工业大生产的历史发展阶段,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结构以特定的资本关系为统治构序的生产方式生成一种决定一切的“普照的光”,它给予全部社会存在以存在形式和质性。而索恩-雷特尔这里的理解,只是停留在商品及其交换关系中,由此造就的历史性的商品—市场定在(Dasein)。他深刻的地方是已经认识到,这种定在不再是可见的实体,而是一个先验的当下建构和消解的关系性功能结构。社会先验不是可见的实体,而当下建构和消解的功能性构架,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理论深入。这恰恰也是历史认识论的重要对象。索恩-雷特尔还认为,在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发生时,这种先验构架会突然失灵,一切社会定在丧失存在形式和内在的秩序,于是,多元的混乱出现了。在原书稿上,本雅明在生产先验的那段表述边上划了双线,以表关注。中译本漏掉了这一重要边注。

    基于上述分析,索恩-雷特尔进一步指出:

    资本主义(Kapitalismus)生产和消费的社会构序(gesellschaftliche Ordnung),既不是通过有计划的引导,不是通过直接的合作,也不通过传统的规章(traditionelle

    Regelung)而产生的,毋宁说只是作为独立个人之间互不依赖的单个行为的功能(Funktion)而实现出来的。因此,它完全是功能性构序(funktionale Ordnung)。在此,也只有商

    品交换的功能性规律(funktionale Gesetz)才决定着使用价值的客观实在性和商品价值的社会有效性(gesellschaftliche Gültigkeit)。(25)本雅明在这一段文字的最后一句旁边划了一条线,并打上了问号。显然,他对索恩-雷特尔提出的交换的功能性规律决定使用价值的客观实在性这一观点持怀疑态度。关于这一观点的展开,我们下面还会再讨论。功能性构序,是索恩-雷特尔这里继生产先验之后提出的第二个关键性范畴。这里值得注意的构境进展有二:一是可以看出索恩-雷特尔特别喜欢使用的功能一词仍然在发生作用,二是在他的思想构境中出现的构序规定。特别是这个“Ordnung”概念表征了一种全新的认知方向,它意在说明一种社会存在的内部的组织性有序化程度。“funktional Ordnung”的组合则是着重强调这种“Ordnung”并非一种已经确定固化的有序结构,而是总在建构—解构的功能性发生着的构序。这一概念正是我所关心的构境质点,这也是传统历史唯物主义研究中没有关注的构境层。索恩-雷特尔特别强调的功能性构序十分接近我对构序概念的学术构境层规制。在索恩-雷特尔看来,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有序性并非传统社会中那种固有规矩的惯性规制,也不是马克思设想的未来社会中“有计划、按比例地”自觉进行生产和实践,而是由身处商品—市场经济中相互独立的个体盲目活动自发建构起来的,这种无总体目的的活动由市场交换结构自身内部的自发性调节和自组织功能构序。也是在这一构境层中,资本主义商品—市场经济中社会存在的有序性,恰恰是由“看不见的手”支配和无意识构序的。

    索恩-雷特尔在这里提出的第三个关键性范畴是物。这是他对马克思经济学拜物教批判中物化概念的“物”所进行的分解式解读。在1936年的致阿多诺的信件中,出现过这个特殊的“物”。在他看来,马克思物化概念中的物,并不是感性可见的特质对象,而是由商品而来的一种特殊社会存在的功能属性,在这个意义上,物化之物恰恰是不可感知的。这恐怕也是历史认识论研究最难进入的批判性构境层。因为,历史认识论的主要对象是不可见的社会关系,而这里的物又是商品—市场经济中变形了的关系及其物化对象。这的确很难理解。依索恩-雷特尔解释,

    一个没有销路的商品,等于一个主观的感觉印象(subjektiven Sinneseindruck),在社会的意义上说便不再是物(Ding)。如果滞销商品再次发现了买主,那么这种感觉假象

    就突然之间轻易地获得了客观现实的使用价值(objektiv realer Gebrauchswert),并且那长期被扣除的劳动也突然之间获得了现实的社会价值有效性。一个物(Ding)不是被生产

    出来的东西,只有它被交换,它才是物。它的物的构成(Dingkonstitution)是功能性的(funktional)。(26)

    显然,与马克思从劳动来看待商品的价值不同,索恩-雷特尔是从交换来规定这个物化的物。这个物,不是自然物质意义上的实存,而是由市场交换的功能关系建构起来的忽隐忽现的怪物。当商品滞销时,它会退缩为一个主观感觉印象,而当它再一次被卖出时,则突然恢复了客观实用的有效性,由此复活了被扣除的劳动。在索恩-雷特尔此处的构境中,物化之物并不存在于生产之中,而是交换功能建构起来的特定意义上的物。这个物化之物是否在场,取决于它能否在交换中被卖出。他的这种解读绝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

    三、社会先验综合中的齐一性强暴:另一种哥白尼革命

    索恩-雷特尔有些激动地说,上述他所发现的三大范畴——生产先验、功能化构序和物化之物,将会引起一场在社会历史理论中发生的重要的“哥白尼翻转”(kopernikanische Wendung)。他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可能,这也是有些人讨厌他的原因之一。显然,这是针对人们称康德的先验哲学批判是认识论中的“哥白尼革命”而言的。他甚至说,“这个革命贯穿了从简单商品生产直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完全形成(fertige Ausbildung)的过程”(27)。有的时候,索恩-雷特尔总喜欢将自己的某种观点武断地普适化,其实这恰恰是旧哲学的特点。在索恩-雷特尔看来,自发形成的简单商品生产中,生产有可能独立于商品交换,而资本主义商品经济中的生产和商品的定在则是由对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预先给定的。并且,他想进一步追问的是:

    在此作为生产先验(Apriori der Produktion)的商品交换规律,商品定在的合规律性和社会的持存构序(Bestandsordung)是如何形成(ausmachen)的,是如何自身构成(in sich beschaffen)的呢?这些仅仅是在马克思已指出的那种意义上是物化的规律(Gesetze der verdinglichung),即这物化居于商品的等价形式()的齐一功能(Einheitsfunktion)的中心。(28)

    这是将上述生产先验、持存构序和物这三个核心范畴的批判性构境层再加深一步的努力。商品交换规律如何成为资本主义的生产先验,这种客观的社会先验如何功能性地构序商品定在和社会生活,特别是让一切存在成为物的物化规律的齐一化功能是如何发生规制作用的,显然,这第三个追问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也是他解决康德命题的最关键性的理论破境点。依他的看法,

    商品——其使用价值是不可通约的——在它的交换行为中获得了作为价值的可通约性,在其中,它们按照形式而被设定为同一的(identisch),仅仅是在量上被区别开。因而

    ,这正是康德意义上的“综合”(Synthesis),它按照社会发展起来的商品交换的形式建构(Formkonstitution)为这种商品交换奠定基础,并且这种综合植根于最高的齐一性

    (Einheit),商品在与它们共同的、社会上普遍有效的等价形式(货币)的全面的、相对的价值关涉(Wertbeziehung)中,并借助于这种关涉而拥有这种齐一性。(29)

    不同商品的具体使用价值在交换中无法通约,所以有了形式上同一并可以量化计算的价值,正是商品的这种交换价值形式齐一化了所有存在(人与物)。同一和齐一这两个概念在同一段表述中出现了,但索恩-雷特尔并没有精细地界划二者。这里,他似乎更关注齐一性。阿多诺在1965年认同了索恩-雷特尔的这一观点:“价值是杂多的齐一(Einheit),是不同感性事物的齐一,是诸多使用价值的齐一。”(30)在后来的《否定的辩证法》一书中,他进一步肯定了索恩-雷特尔的观点。他赞同说:交换原则(Tauschprinzip)把人类劳动(menschlicher Arbeit)还原为社会平均劳动时间的抽象的一般概念,因而从根本上类似于同一化原则(Identifikationsprinzip)。商品交换是这一原则的社会模式(gesellschaftliches Modell),没有这一原则就不会有任何交换。正是通过交换,不同一的个性和成果成了可通约的和同一的(kommensurabel,identisch)。这一原则的扩展使整个世界成为同一的,成为总体的(ganze Welt zum Identischen,zur Totalitt)。(31)显然,阿多诺将索恩-雷特尔1937年指认的齐一性替代成自己同一性和总体性批判。

    也是在这里,索恩-雷特尔突然延伸说,这个特殊的“Einheit”正是康德认识论构境意义上的综合!请一定注意,这也是索恩-雷特尔全部批判性构境的焦点,即对康德命题的历史唯物主义破境的关键异质构境点。也就是说,生产先验、功能构序和物化之物这三者共同建构了康德在观念层面上实现的“认识论中的哥白尼革命”——先天综合判断的真正基础,即发生于现实资本主义商品—市场经济中的社会综合。其中,第三个概念——那个不可直观的物化之物转换成一种功能性范式——商品的价值形式的物化齐一,在整个社会综合中起着核心支配作用。这就是资本主义商品交换的基本规律,正是这个“商品交换的基本规律——在资本主义中,它构成了生产可能性的先天之物(Apriori)——,按照商品与货币的普遍关系的同一的齐一功能(Funktionen der idenlischen Einheit),从所有商品的一个源始的、在交换中才建立起来的、纯粹形式性的综合(rein formale Synthesis)产生出来”(32)。资本主义的商品—市场交换关系从纯粹形式上齐一化了全部社会存在,并给予了生产的先验构架,这是有史以来社会存在中所发生的最重要的现实综合。索恩-雷特尔想说,正是这个客观发生的历史性社会综合才是康德先验观念综合在现实大地上的秘密。

    平心而论,除去一些阐述细节的毛病,如交换关系座架生产先验之类的颠倒,在大的方向上,索恩-雷特尔这一论断无疑是正确的理论判断。应该说,这也是索恩-雷特尔一生理论努力中获得的最大成果。如果说,他试图给康德命题一个来自历史唯物主义的答案,那么他的确做到了这一点。从资本主义商品交换机制来说明先天观念综合的秘密,这是马克思主义历史认识论的重要进行方向。我得承认,这恐怕是索恩-雷特尔在历史认识论研究构境意向中获得的最大成果,它将是我们以后历史认识论研究深化的方向之一。当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第一次意识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本质是“抽象成为统治”时,他多少是意识到了黑格尔哲学的秘密,但马克思并没有机会去深入探讨其哲学构境层,特别是历史认识论的深意。一个多世纪之后,索恩-雷特尔重续马克思的历史认识论构境,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理论贡献。可是,当他做出这样一个重要论断之后,他的研究进展并不是十分理想的。这一点,我们在下面的讨论中会逐步地看到。

    那么,接下去的问题是,这个现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社会综合是如何发生的呢?能看出,索恩-雷特尔试图从马克思的经济学研究成果中探寻出这种社会综合的微观形成机制。在他看来,这种综合起于货币作为资本发生的作用(Geld als Kapital fungiert)。相比1936年的文本,货币作为资本的出现应该是索恩-雷特尔对马克思经济学理论认知上的进步。但是,此处他对货币作为资本的具体定位却是可疑的,因为,他并不理解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已经开始区分的货币与资本的不同质性。特别是他没有认真理解剩余价值在从货币到资本转化中的意义以及对整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新型剥削关系的重要意义。不难发现,在索恩-雷特尔长期的理论探索中,他始终没有能真正进入马克思在经济学研究中科学的剩余价值理论的根本性突破之境,这是他学术构境长久停留在一个肤浅水平的主要原因之一。所以,索恩-雷特尔会十分轻率地说,当“货币在市场上购买生产要素(Produktivfaktoren,或者生产的物性载体,dinglichen Trger),而且将每一要素按照其特殊本性的规律统一为生产的自动程序化的整体(selbstttig prozessierender Ganze)”(33)时,这就生成了最初的社会性综合。其实,这绝非货币能够完成的作用,而是资本对资本主义生产总过程的支配作用。可是,虽然索恩-雷特尔也提及“货币作为资本发生作用”,但他始终没有跳出这个货币决定论的陷阱。在这一点上,他不能完全怪霍克海默对其理论的鄙视。

    然而,在索恩-雷特尔的逻辑中,这个由货币流动所生成的自动程序化很关键,依他所见,资本主义的商品—市场经济运行的秘密就在于这种货币自动发生的客观调节和整合。索恩-雷特尔展开分析道:

    这种综合对于生产来说就是构成性的(konstitutiv),是商品的定在的立法者。但是,作为这样被生产出的商品的流通手段的货币的调节性(regulative)功能,立即附加到这

    种构成性功能之上,这调节性功能服务于已然依照商品规律而植入商品之中的价值的实现,并且通过它的调整来服务于资本运营的全面均衡化。这里发生的,似乎是综合的形式

    规定性(Formbestimmtheiten der Synthesis)的派生性的和单纯判断性的(校准性的)运用,但这种运用是以这种形式规定性在生产中的构成性(konstitutiv)运用为前提的,并且它本身是如下这一点的前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能够借助于其条件,导致连续的社会再生产(Reproduktion der Gesellschaft)所必需的一致性,因而导致看似合乎理性的一致性(quasi )。(34)

    按照索恩-雷特尔这里的逻辑,社会综合生于货币对整个商品生产进程的调节与整合,这种综合反而对生产是构成性的,也是商品定在的立法者,或者说是一种给予社会存在某种特殊的综合形式规定性(Formbestimmtheiten der Synthesis)的社会先验,恰恰是这种先验的社会综合维持了商品—市场经济的社会再生产,说大一些,保证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部同一性。重要的是,这种来自经济本身运行的综合一致,看上去像是一种理性的一致,或者叫似(quasi)合理性。总体上说,这个看似深刻的观点,在根子上是错误的,因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绝不会是货币调节与整合商品生产过程,而是资本统治关系!早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就已经认识到:“资本是资产阶级社会的支配一切的经济权力。它必须成为起点又成为终点。”(35)而索恩-雷特尔的理解似乎恰恰是停留在《货币章》,他不能理解马克思为什么要进一步讨论“作为资本的货币章”(这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资本章”的标题)。在马克思看来,如果真想看穿资产阶级世界的真相,就必须超越流通—交换的经济现象界,迈向社会本质的深处,步入生产过程,真正发现资本对雇佣劳动的剩余价值的无偿占有,以真正揭示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剥削本质。那么,如果存在某种资本主义社会整体的综合构序,其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生产过程中的资本统治关系而非交换领域中的货币。在承认这一点的基础上,可以再讨论货币(商品价值形式)具体的交换齐一综合机制,这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这是索恩-雷特尔始终没有头脑清醒地跨出的一步。

    索恩-雷特尔特别指认说,正是这种社会综合中发生的系统形式(Formsystem)之中出现了一定的构序(bestimmten Ordnung)的实在性(Realitt),这个实在性并不是“单纯功能性的形式系统”,也不单纯是资本主义商品生产的物化规律(Verdinglichungsgesetz),它是客观的“历史的现实性”(geschichtliche Wirklichkeit),整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就是依此发挥作用并生存下去。宏观地说,商品生产的物化规律这一表述是可以接受的,特别是这里的“bestimmten Ordnung”非常精彩,并且,这种构序的结果是生成一个客观的历史现实性,我能感觉得到这离他将发现的现实抽象问题的全新构境层已经不远了。

    首先,这种社会综合基于资本主义物化规律的因果关系系统。请注意,这里索恩-雷特尔在特设式地针对资本主义社会生活中使用的因果关系是否定性的,它类似于狄尔泰在历史哲学中的区分。在狄尔泰看来,所谓精神科学(Geisteswissenschaft)就是对这种由人类生命活动建构起来的历史性关联与境内在体验之上的理解(Verstehen)与领悟。依他所见,通常在自然科学中,我们可以用理智中的因果关系来说明(Erklren)自然存在的结构,可是,面对由人的生命活动构成的社会历史存在,则只有通过体验性的理解:我们说明自然,而我们理解精神生命。当资本主义社会存在中出现了自然界才具有的非主体性的因果关系时,恰恰说明这一社会历史生活的“非人性”。索恩-雷特尔说,“资本主义商品生产本身只有完完全全地内在于物化规律才是可能的”,“因为在商品中,劳动被描绘为对商品生产的浮华的无遮蔽的因果关系(bloen Kausalitt)而言的劳动力,也就是作为商品世界内在的必然规律,再无其他。由于劳动在这种因果关系中只创造商品价值,它同时就生产出了资本自身,这个资本使它成为了那种因果关系。因此,资本,就其起源而言,是这样一种实践的劳作(Arbeit):这种实践只服务于它的对立面,即物化以及那种因果关系的再生产”。(36)

    我们看到,这里出现了劳动与资本的对立,可这里的讨论却是与上述笼统的货币综合论是分离的构境层。通常,索恩-雷特尔会将马克思原来在经济学语境中说得很清楚的道理形而上学化。其大概的意思为,在资本主义商品—市场经济中,劳动必然服从于物化规律特有的非主体性的因果关系,即它作为劳动力在这个系统形式化中只生产商品价值,进而生产出支配和奴役自己的统治关系——资本。资本关系作为一种全新的构序系统,它缘起于劳动实践,可这种实践却服务于自己的对立面,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物化因果关系系统的再生产。这个概述基本上是对的,也因为这是索恩-雷特尔对马克思相关论述的复述,他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将其作为自己讨论货币关系的重要构境基础,然而他并没有坚持这一点。

    其次,这种物化系统会造成“智性劳动”与物化劳动的对立。在1937年,这是索恩-雷特尔开始接触到自己今后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分离那个重要构境点。索恩-雷特尔认为,在资本主义商品生产中,由于物化的因果关系系统,必然会出现“从作为原初的、‘智性’(intelligible)的劳动与作为完全物化(verdinglicht)的内在性的因果性的劳动之间的这种矛盾出发——按照物化的内在问题式(inneren Problematik der Verdinglichung),这个矛盾对看起来绝对的、最高的主宰,也就是对资本是有效的——,只能迈出一步,即将资本本身设定为其实践的现实性,并将现实世界理解为资本的辩证的自身展开,在这里,资本被拜物教化(fetischisierten)为‘世界精神’”(37)。

    在索恩-雷特尔看来,这一切都是资本主义特有的物化因果关系系统突现出来的功能场境,这里打引号的“智性”劳动还不是后来那个抽象出来的脑力劳动,而物化的因果关系中的劳动也并不是体力劳动,这二者都只是资本物化综合的产物。这是一个基本正确的判断。同时,索恩-雷特尔开始提醒我们,也由此,现实世界变成了资本的自我展开过程,资本被拜物教化为独立的抽象“精神世界”。他此时始终不能忘记的事情,是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经济学批判与康德认识论伪相的破境直接链接起来,在一定的意义上说,就是要为康德的认识论中的主观“哥白尼革命”增加一个现实大地上的社会历史观中的现实基础。

    人们只需要为了货币的同一的齐一(identische Einheit des Geldes)这个描述添加上“自我意识的齐一”,为服务于交换社会的货币综合功能添加上“统觉的本源综合齐一

    ”(ursprünglich-synthetische Einheit der Apperzeption),为货币对于资本主义生产的构成意义添加上“纯粹知性”(reinen Verstand),为资本(Kapital)自身添加上“理

    性”,为商品世界添加上“经验”,并且,为按照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规律进行的商品交换添加上“向物立法的定在”(Dasein der Dinge nach Gesetzen),即“自然”;从对

    资本主义物化的分析出发,能够重构(nachkonstruieren)康德的整个知识哲学及其必然的内在矛盾,只要人们同时注意到亚当·斯密的和谐论相适应的假设:“先天综合”毫无

    疑问是必定要出现的。(38)

    可以说,这是索恩-雷特尔此草案中最终的理论目的,即为康德唯心主义先验哲学的伪境批判提供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的破境答案。依他的观点,康德先验哲学中的所有原创性的秘密都可以在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商品—市场经济的深刻剖解之中获得现实支撑。值得肯定的是,在这一段极为重要的表述中,索恩-雷特尔似乎有了一定的构境层区隔的自觉:一是货币交换的齐一综合功能是康德式先验观念综合中起关键性逻辑座架作用的“先天知性形式”的现实基础。(39)看起来发生在主观世界中的自我意识的“一”恰恰是由现实中货币的夷平来实现的,先天综合判断中的那种源初的齐一性之基础是资本主义商品交换的综合功能奠定的,知性逻辑功能性运转背后的是金钱的万能。二是建构知性的“先天理性形式”背后起关键性作用的是资本,这里,资本是作为资本主义商品经济中货币的本质关系出现的,这无疑是正确而深刻的观点。关于这一点,索恩-雷特尔并没有在此书中深入探讨。三是康德那个著名的“向自然立法”,实际上是现代资产阶级物化规律向全部存在的宣战。这让人想起福柯在《词与物》中的相近判断。(40)由此,索恩—雷特尔才会信心满满地断言,从资本主义全部物化分析入手,我们就可以重建全部康德知识哲学,在先天观念综合的逻辑构境背后我们就会发现斯密那只“看不见的手”。好吧,我得承认这个重要的结论性观点是索恩—雷特尔全部研究中所达到的最重要的理论高点。真心祝贺他。

    关于这一点,索恩-雷特尔立场是明确而坚定的,他就是要对唯心主义的知识论发动进攻,他高举着唯物主义旗帜大声问道:“难道没有可能,从起源上说,自我意识的统一性和知识主体的确不过是货币统一性的一种不可避免的思想反映?难道没有可能,推论性思维是一种受到由商品所中介的社会的货币的功能所限制的意识形式,而理性的对象知识,只是在这种遵守商品交换规律的社会中,生产得以实现的方式和方法在观念上的再生?”(41)本雅明在后一个问句旁划了单线,同时打下了问号。唉,刚刚表扬过索恩-雷特尔的理论突破和贡献,他却又回落到货币决定论中去了。

    注释:

    ①索恩-雷特尔(Alfred Sohn-Rethel,1899-1990):德国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家。1921年毕业于海德堡大学。1920年,与恩斯特·布洛赫成为朋友,1921年结识本雅明。1924-1927年间,在意大利与法兰克福学派的克拉考尔和阿多诺接近。但由于霍克海默的反对,始终没有成为法兰克福学派的成员。1928年获得哲学博士学位。1937年,他通过瑞士和巴黎移居英国。1978年,索恩-雷特尔被任命为不来梅大学的社会哲学教授。代表作:《商品形式与思想形式》(1971)、《德国法西斯主义的经济和阶级结构》(1973)、《认识的社会理论》(1985)、《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1921-1989)、《货币:先天的纯粹铸币》(1990)等。

    ②此书1970年版的书名为《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社会综合的理论》(Geistige und krperliche Arbeit Zur Theorie der gesellschaftlichen Synthesis)。中译本由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出版。

    ③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谢永康等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18页。

    ④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24页。中译文有改动。参见Alfred Sohn-Rethel,Geistige und krperliche Arbeit:zur Epistemologie der abendlndischen Geschichte,VCH,Acta Humaniora,1989,S.153.

    ⑤由于印刷排版的问题,中译将本雅明在原稿边上的划线均改为文字下画线。——作者注。

    ⑥⑦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25页。

    ⑧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张峰译,重庆:重庆出版社,1993年,第23页。参见Theodor W.Adorno,Negative Dialektik,Gesammelte Schriften,Band6,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2003,S.35.

    ⑨⑩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25页。

    (11)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25-126页。中译文有改动。参见Alfred Sohn-Rethel,Geistige und krperliche Arbeit:zur Epistemologie der abendlndischen Geschichte,VCH,Acta Humaniora,1989,S.155.

    (12)(14)(15)(16)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26、127、127、127页。

    (13)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26页。因为排版的原因,本雅明的这些边注在中文版中都被插入文本,用括号标识出来。

    (17)据我的不完全文献数据统计,“Verdinglichung”一词在《德意志意识形态》《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和《资本论》1-2卷中使用频次都为零,只是在《资本论》第3卷中才出现过两次。而“Versachlichung”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出现过两次,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使用过六次,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出现过三次,在《资本论》第1卷出现过一次,第3卷使用过三次。

    (18)(19)(21)(22)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28-129、129、129、129页。

    (20)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第22页。

    (23)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188页。

    (24)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37页。

    (25)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29页。

    (26)(27)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29-130、130页。

    (28)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30页。中译文有改动。参见Alfred Sohn-Rethel,Geistige und krperliche Arbeit:zur Epistemologie der abendlndischen Geschichte,VCH,Acta Humaniora,1989,S.161.

    (29)(32)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30页。中译文有改动。参见Alfred Sohn-Rethel,Geistige und krperliche Arbeit:zur Epistemologie der abendlndischen Geschichte,VCH,Acta Humaniora,1989,S.161.

    (30)阿多诺:《阿多诺与索恩-雷特尔谈话笔记》,转引自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75页。

    (31)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143页。参见Theodor W.Adorno,Negative Dialektik,Gesammelte Schriften,Band6,Suhrkamp Verlag Frankfurt am Main 2003,S.149.

    (33)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30页。

    (34)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30页。中译文有改动。参见Alfred Sohn-Rethel,Geistige und krperliche Arbeit:zur Epistemologie der abendlndischen Geschichte,VCH,Acta Humaniora,1989,S.162.

    (3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45页。

    (36)(37)(38)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31、131-132、131页。中译文有改动。参见Alfred Sohn-Rethel,Geistige und krperliche Arbeit:zur Epistemologie der abendlndischen Geschichte,VCH,Acta Humaniora,1989,S.162,S.163,S.163.

    (39)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中,先天综合判断构架被一分为三:一是先天感性形式,它由时空二维的先天直观形式建构最初的经验;二是先天知性形式,它就是以先天逻辑构架进一步统摄感性现象的思维,我思通过十二个逻辑范畴统觉整个现象世界;三是先天理性形式,理性超出知性面对经验现象的有限性,追问理念、本质和神性。索恩-雷特尔在本书中面对的康德认识论,主要集中于第二种先天形式——纯粹知性。因为在他看来,康德的三大先天认知形式中,只有纯粹知性是起关键性抽象逻辑统摄作用的。

    (40)张一兵:《回到福柯——暴力性构序与生命治安的话语构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一编。

    (41)索恩-雷特尔:《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第132页。

作者: 张一兵 责编: 范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