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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思·巴特勒:酷儿是对身份的诘问

2016年03月28日 07:25:46 来源: 女权在线

朱迪思•巴特勒(Judith Butler,1956-)是美国的一位后结构主义哲学家,在女性主义、酷儿理论、政治哲学以及伦理学方面颇有建树。她目前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修辞与比较文学系教授。她的代表作《性别麻烦:女性主义与身份的颠覆》(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1990)获得了国际性的成功,有多国语言的译本问世。

本文是比利时电台Bang Bang对她的采访。

当年《性别麻烦》出版,不仅博得众彩且被认为颇具革命性,现在时隔多年,在你看来此书的观点是仍然超前呢,还是逐渐已成共识?

《性别麻烦》反驳的论点之一是,存在两种理想的身体形态,一是阳性的,一是阴性的。近年,中性人运动也对这一论点提出了批评。并非所有身体生来就非男即女。身体其实是一个连续统一体,而那些企图要对两性间体者实施医学和精神病学干预的做法,其根源在于二元论的社会性别体系。同样地,针对跨性别者的暴力一直在发生,而且经常手段残忍。所以在我看来,“性别麻烦”从未烟消云散,它的一再困扰敦促我们认识性别的真相。

用一套全新的方法研究性别问题时,有可能科学地试验和产生一套新的语汇吗?

试验新语汇的确很重要。因为词语能帮助我们以新的方式将社会存在概念化。但同样重要的,是理解传统概念对身体的阴阳二性、以及对同性和异性行为的界定。这种二元的分类法通常不足以描述我们真实存在的复杂性。这时,新的语汇告诉我们,我们的身体往往比传统概念所规定的更为复杂。当某人说,“我是同性恋”“我是异性恋”或者“我是双性恋”的时候,难道是说这人从来如此、从不改变吗?对我来说,“酷儿”(queer)一词的妙处,就在于它涵盖了变化。在这种变化中,你可能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的成分均沾。人是在不断演化和变迁的,那我们如何才能抓住这种复杂变化的节奏呢?时而自认为阳刚,时而又自认为阴柔,或者这两个概念根本就让你迷惑不解,甚至连“主动性”和“被动性”也失去了原来的含义,这些情况都是可能的。当我们考虑不同社会性别的性活动之时,真的很有必要给变化留下一些空间,或者说,让我们有余地重新认识自己。所以,我的期待在于,“酷儿”一词能让人们的观点少一些僵化和标准化,在涉及性别问题时,能够接受更宽广的语汇。

你是否觉得“酷儿”一词已被用滥了?好好的一个同性恋电影节,动不动就被叫成了“酷儿”电影节。

我的担心是,有一天酷儿成了一种身份。它从来就不是一种身份。相反,它是一种对身份的诘问。我想,如果它停止了这种诘问,它也就失落了自己的批判力。

你说,我们常常任凭先在性和外在性来决定自己;但实际上,一个人出生之时并无苑囿相拦;若有,则须让自己远离这些苑囿,以便能重建自我和进行选择。那么,如何才能设计那个自己想要成为的男人或女人,该具备几分阳刚、几分阴柔,一个人到底该怎么办?

我认为,我们能够远离这些条条框框,但同时,我们一刻也不曾真正解脱于社会规范。我们的任何选择,都是和塑造了我们的社会规范之间的一场角力。我记得自己年轻之时,曾有女同性恋者声称,要把自己彻彻底底地从男子气、异性恋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但结果,她们的恋爱关系仍然充满了异性恋的影子、充满了女同版的男人范儿,这让她们自己也颇为困惑。其实,要想从塑造了我们的社会规范里面金蝉脱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长期地和这些束缚作斗争,我们建设自我的努力不能脱离对这些规范的尊重。我们所能做的,是认清自己的历史脉络、寻找自己在当下的转机、在通往自由的路上步步为营。

同时你也说,这是很危险的。当一个人生活在现成的章法之内时,往往无需为自己辩护;可是一旦越出雷池、自成体统,就变得备受挑战、忙于自圆其说,那么,有没有办法让烦恼少一点呢?

在我看来,生活中有一点风险并非坏事。我们实际上需要一种允许我们为有理有据之事进行论争的政治环境。应该冒点风险,以便告诉人们,人类的形态并不唯一。有些人类形态也许并不符合我们司空见惯的社会性别类型。我们需要拓展自己,探索如何超越那些限定了何为可读、何为难解的成规。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风险当中保护自己的生存。因为生存下去是必须的。对我来说,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单枪匹马、孤筏重洋,一种是和志同道合者甘苦与共、同舟共济。有风险的生活并不可怕,只要有一个集体来共同努力、一起承担,否则,投身任何风险都将是自杀性的行为。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仇恨言论”,欧洲有团体希望将恐同言论邢罪化,但这样做其实也是违背言论自由的,对此你有何评价?

应该反对歧视性的言论,而且要反对任何种类的歧视性言论。这就意味着要制定一个囊括了所有少数群体的原则。如果对一个少数群体的保护构成了对另一个少数群体的压制,那就令人担忧了。这种时候,问题往往就会上升到政治层面。我们应该考察这种伤害性的言论到底是什么,而不只是抓出谁是攻击者、谁是受害者。我认为,应该给破坏性的、甚至荒谬的言论留出空间。我们要有气度拿自己开涮,要有能力正视那些让我们受伤的言辞。这样,我们或许能赋予那些言辞新的含义,或者转化它们那种伤害性的能量。举个例子,在饶舌音乐中,你常能听到非常种族主义或者仇视女性的词汇,但这些词汇在歌曲中形成了一种反讽和反击。所以,我们不仅要看到一些言论所带来的伤害,更要敏锐地发现它可能转化成的积极力量。

附:酷儿理论

酷儿理论出现在20世纪90年代早期,主要观点是身份不是固定不变的、身份不能永久地决定一个人是谁。它源于女性主义和同性恋研究,但它同时给女性主义和同性恋研究带来了挑战:对前者,它不赞同性别是自我本质的一部分;对后者,它重新审视了社会给性活动和性身份所规定的性质。酷儿理论将自己的关注扩展至所有的性活动和性身份,无论它们是否符合惯常的社会习俗和社会分类。酷儿理论的主要理论家是Eve Sedgewick,Diana Fuss和Judith Butler,她们三位都深受福柯的影响。

作者: 责编: 郭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