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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女性主义者荒林

2016年03月28日 07:17:48 来源: 人民网

近日,本报记者专访了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荒林老师,这是一位温和理性的女性主义研究者,一位自信独立的女人。她说女性主义不是什么夸夸其谈的主义,而是具有实践性的主义。

“女性主义”是中性的提法

记者:英语Feminism翻译成中文之后,既可以是女性主义,也可以是女权主义。但我在阅读的过程中发现,您一般只用“女性主义”这一说法,这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荒林:在中国,一般情况下,女性主义和女权主义是一回事。但是,不得不承认,女性主义是一种策略性的提法。在许多人眼里,“权力”这个词语常常以贬义的形象出现。比如“权力意味着腐败,绝对的权力意味着绝对的腐败”、“以权压人”、“流血的权力”,诸如此类的提法,使得人们对于“权力”有一种不舒服的敏感。Feminism应该是温和的,平易近人的,因为它和每个社会人都发生某种联系。“女性主义”是中性的提法,容易被人们接受。

记者:女性主义在当今中国并不算是一个新鲜的词汇了,但是普通人对于它的了解还是比较有限。在您看来,在中国传播和倡导女性主义思想的意义主要体现在哪里?遇到的困难主要是什么?

荒林:女性主义不但是价值观,也是方法论。倡导和实践女性主义理论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大到国家政府,小到家庭单位,都离不开女性,而有女性的地方,就必然会有女性主义,不管是自觉还是不自觉。女性主义者反对暴力,热爱和平,是当今浮躁社会中难得的一股清新而且理性的力量。当然,柔和并不意味着懦弱,女性主义者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女性争得自己应有的权利。请注意,是权利,然后才是权力。如果女性的权利得不到尊重和肯定,那么所谓的人权就难以谈起。所以,改变社会和观念,改变方式,都是我们要做的漫长而具体的工作。

记者:在您的研究著作中,我看到这样的表述:“女性主义理论也是爱的理论,它让人们更懂得如何去爱”。除此之外,女性和女性主义者为中国的进步和发展还作出了哪些贡献呢?

荒林:我想稍有见识的人都不会否定中国女性和中国女性主义研究者为国家进步和发展作出的巨大贡献。中国被外国人称为“世界工厂”,这个全球最大的工厂,大多数员工都是女性。中国女性为世界经济发展作出的贡献是语言所难以表达的。而中国当代文学史要是离开女性作家和女性批评家的话,那就无从谈起。残雪、王安忆等女性作家更为中国当代文学在世界范围内留下了清晰的声音。

中国的女性主义研究者们翻译了大量西方先进学说著作,为女性主义思潮在中国的传播不遗余力。同时,他们自觉地承担了女性主义本土化的责任,努力构建自己的思想体系。

事实上,在女性和女性主义者的共同努力之下,情况已经逐渐的改变。比如,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越来越多,女大学生的数目连年增长;女性员工受到的歧视也在逐步减轻……尽管缓慢,但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希望还是存在的。

记者:中西方的女性主义有何不同?

荒林:最大的不同在于,在中国,女性的权利是被给予的。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女性地位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女性的许多权利都得到了国家法律的保障。“女性能顶半边天”这句话是很有自豪感的。而西方则不同,女性的权利主要是自己争取来的,二十世纪女权主义运动在西方如火如荼,这里面有流血,有斗争。通过流血和斗争才换来的权利,更值得珍惜和爱护。尽管妇女的权利以法律的形式得到了保障,但是在实际生活中,女性受歧视的现象还是屡见不鲜。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我们都有一段很长而且很艰辛的路要走。

记者: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呢?

荒林:教育。教育成本最低,而且效果持久、深远。事实上,教育的成果在今天已经有所体现,我在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身上已经看到了许多美好的东西。每当听到男士们发自内心的一句“女士优先”,看到女士们勇敢表达自我的场面,我都会感到由衷的喜悦。每一堂女性主义的相关课程,都如同一粒火种,点亮了的心智将永远充满知识的光辉。

记者:具体来说,我们通过怎样的教育来传播女性主义思想,进而更好地维护女性的权利?

荒林:要从基础做起。维护女性权利不能仅仅停留在口头上,更不能只在妇女节的时候才想起要尊重妇女。要大范围地普及基本的女权常识,基本的人权常识。有了一定的理论支持之后,女性应当逐步树立起独立意识,自觉地去争取本属于自己的权利。

记者: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呢?

荒林:是的,我们在工作中遇到了许多的困难。许多女性在与我们交流的时候,总会表达这样的困惑:她们没有办法倾诉自己,而且就算有了倾诉的机会,也常常得不到理解。对于幸福的女人,人们对她说“你还有什么苦恼呢?你已经得到了那么多?”对于不幸的女人,人们对她说“算了吧,忍忍就过去了”。 “够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女人不应该得到那么多?“忍忍”,为什么还要忍呢?难道女人就应该忍吗?以这种方式评价女性是不公平的。作为女性主义学者,这些受委屈的女性可以在我这里暂时得到安慰。但是,真正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人,却只有自己。我更愿意和每一个人分享女性主义这种新的知识,是关于“做自己”的知识和“爱自己”、“爱世界”的知识。

记者:许多女性都很羡慕您的生活方式,而且看得出来您对自己的生活状态还是比较满意。

荒林:是的,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而且我对我们生活的时代也比较满意。其实,我们常常高估了外界对自己的影响力,却低估自己的勇气和能力。要知道,做一名自由而独立的女性,取决于你自己。需要经济独立,有养活自己的能力,然后要有健全的头脑,有不断求知的能力,还要有承担责任的能力,处理事情的能力。这些都是严格自律的结果而不是依赖别人的结果。

记者:您觉得和谐的男女关系应该是怎样呢?或者说,理想状况下的男女平等是怎样的呢?

荒林:我以前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也回答过这个问题,我的答案至今没有改变:理想的男女关系应该是轻松惬意的,男女可以互换角色,可以交流思想和兴趣,可以共同做一些想做的事情。一句话概括来说就是,互相尊重和欣赏再加上互相爱慕。

我很赞赏80后

记者:刚才老师您谈到自己在这一代青年身上看到许多可贵的东西。这一代指的是如今的“80后”吗?

荒林:可以这么说,我的确很赞赏80后这一代年轻人。他们常常出乎我的意料。

记者:比如,韩寒……

荒林:对,我很欣赏韩寒。他不跟风、不盲从;他不以外界的标准为标准,所以他是一个非常真实、非常自由的人。更难能可贵的是,对于社会问题他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而不仅仅是批判。尽管80后一代享受了全球文明的成果,大学教育、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包括网络都为塑造这一代人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但是,80后也面临着许多严峻的挑战。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焦虑和不安。不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方式,或者说生活状态,而且不同的个体还有各自的精彩。所以,我不担心他们,我相信他们。

记者:您女儿也是一名在校大学生,你们相处得怎样?

荒林:我很为我的女儿骄傲,可以说,我这一生最好的作品就是我的女儿。你可以想象,我是一位非常民主的妈妈,所以我和她的关系非常融洽。和她一起阅读、写作、思考生活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我们会互相推荐图书,我就是在她的推荐之下才开始去了解韩寒的。张爱玲的《小团圆》刚出版,我就为她快递了一本,虽然我们都在海淀,但她在学校我在家,快递会让她惊喜,我们都是“张迷“,然后在e-mail里互相交流和探讨。每当我看到自己的女儿逐渐成长为一名自信、独立而且有理性的女性时,我都会为自己和孩子而感到骄傲。

记者:可是,您毕竟还有自己的学术、自己的工作?

荒林:是的,但这并不冲突。事实上,与孩子成长的过程对我的学术研究也有许多启发作用。时间协调是一门艺术,我热爱自己的学术研究和写作,但我更爱我的女儿。

关于笔名的来历

记者:您的笔名“荒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荒原”、“旷野”这类意象,似乎会给人带来阴冷、神秘的色调。能讲讲它的来历吗?

荒林:必须得承认,大学时代的我可以算是标准的文艺女青年。用同学朋友的话来评价就是:多愁善感、才华横溢。不知你是否去过秋天南方的树林,满地的落叶和高远的天空,分明就是一幅充满诗意的中国画。“荒林”这个笔名就是在我踩着落叶,漫步树林的时候找到的。另外,就如“鲁迅”这个笔名,蕴含着慢和快的矛盾。“荒林” 也包含一种矛盾,即有和无的矛盾,隐含着辩证的思想。再加上我是秋天出生的,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我。

记者:您年轻时候写了许多的诗歌,后来才专攻学术?

荒林:在我看来,诗歌是感情的自然流露:面对自然,赤子之心升腾,天人合一。比方说,人们看海的时候,通常会注意到海浪的汹涌澎湃,但在我眼里,海浪就是常春藤,是绵延而娇媚的,它是一个展示美丽和诗意的过程。美好的景象和事物常常会转瞬即逝,自然的美丽需要我用文字记录下来,我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呼唤。生命也一样,时光如流水般的消逝,这一过程无法再现,也需要艺术的记录。诗人是天生的。普通人也有诗意,但是在生活的磨砺下,可能就消退了。但是诗人不会,“人生若只如初见”,诗人能保持一颗赤子的心。

而学术也可以简单扼要地理解为,如何让所有生命平等出场,研究问题、发现困难和提出解决方案,便是学术工作的重心。我现在常常研究人的问题,女性主义就是人道主义,研究的便是人的平等问题及条件。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我不曾意识到的问题,由于成长成熟而日益面对,这使得我有理由做学术,也使我有动力研究人的社会和人自身。

人物简介:

荒林,本名刘群伟,诗人,女性主义学者。执教于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术丛刊《中国女性主义》主编,中国女性主义文化沙龙主持人。

作者: 责编: 郭德海